返回

島上的風

首頁
罅裡漆黑無光,隻有遠處的海面上,近處的礁石上,因海水激烈震蕩、海浪猛烈碰撞而使某些發光浮遊生物和發光細菌放出一片片閃閃爍爍的綠色磷光。

    這是一個真正的饑寒交迫之夜,劉全寶把褲子、褂子全脫下來,蓋在了蘇扣扣身上,自己身上隻穿着褲衩背心。

    馮琦琦穿着一件薄薄的無袖連衣裙,這種衣服隻能遮體不能避寒,風雨襲來,馮琦琦感到像赤身跳進冰水之中,渾身麻木,仿佛連舌頭也僵硬了。

    幸虧向天把自己的軍衣脫下來披到她身上,才使她感到稍微好受了點。

     半夜時分,雨停了。

    那風勢也好像有所減弱,海洋深處那種震耳欲聾毫無間隔的喧嚣也變得有了節奏。

    這時,蘇扣扣又一次醒過來了。

     “副班長、副班長,機槍……”這是蘇扣扣醒來的第一句話。

     劉全寶、馮琦琦、向天百感交集地圍攏過來。

    劉全寶握住了蘇扣扣的一隻手,向天握住了蘇扣扣另一隻手,馮琦琦雙手摩挲着蘇扣扣冰涼的下巴,三個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副班長,我們這是到哪兒啦?”蘇扣扣掙紮着要坐起來,但是,被砸折了的脊椎一陣劇痛,使他不得不平躺下去。

     “扣扣,我們是在崗樓後邊的石罅裡……”劉全寶低沉地說。

     “副班長呢?” “副班長……還在營房裡……” “副班長啊……我對不起你……扣扣,我也對不起你,都是因為我貪生怕死……”向天泣不成聲地說。

     蘇扣扣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完全像個小男孩,像個失去了兄長的小弟弟,馮琦琦痙攣的手指急劇地撫摸着蘇扣扣的臉,淚水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和蘇扣扣的腮上。

     以後的幾個小時,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痛苦的沉默,沉默更增加了痛苦。

    黎明時分,風勢進一步減弱,夜色漸漸消退,他們已經能彼此看清疲憊不堪的面孔和憂郁的目光。

    淩晨五點,陰霾的天空中,竟然鑽出了大半個慘白的月亮,将它那寒冷的光輝灑在海面上,灑在小島上。

    繼而,又有幾顆綠色的星星試試探探地從雲層裡露出來,驚恐不安地盯着薄霧缭繞動蕩不安的海。

     “副班長真的死了嗎?他前幾天不是還給我祝壽嗎?他不是還念了一首詩嗎……老劉,你不是要從膠東給他介紹個對象嗎?……你們騙我,你們騙我……”蘇扣扣又哭起來。

     三個年輕人誰也不回答蘇扣扣,各自的心裡卻都在想着那個面色白淨、剛毅冷靜的李丹。

    在蘇扣扣斷斷續續的哭聲中,傳出一兩聲窒息般的抽泣,那是馮琦琦沒有忍住的悲聲。

     “扣扣,别哭了,副班長犧牲了,但我們還要活下去,我們還要高高興興地守海島。

    向天,你不是會講笑話嗎?來,給大家講一個。

    ”劉全寶笑着說。

     “有一個地理老師對學生說:晚上……”向天說不下去了。

     “馮琦琦同志,請您再給小扣扣講講‘生存競争’吧,講講什麼‘孔雀的羽毛’……” “我沒有資格,我沒有資格……是你們的行動……副班長粉碎了我的‘最适者生存’……他說‘人是動物,但動物不是人’……” “老劉……唱個《送情郎》吧……唱給副班長聽……”蘇扣扣滿臉淚水,盯着劉全寶的眼睛說。

     “我唱,我唱……”劉全寶坐直身子,沙啞着嗓子唱起來: 送情郎送到大道上, 妹妹兩眼淚汪汪。

     哥哥你一去多保重, 打完了老蔣快回家鄉。

     …… 天亮了。

    東邊的天海相接處,出現了一片血紅色的朝霞,太陽慢慢爬出海面,像一張巨大的剪紙貼在東邊天上。

    這已是台風停歇的第二天早晨,也是馮琦琦上島的第六個早晨。

    昨天,副班長的遺體,他們找到了,丢失的武器,他們找到了,幾口袋粘成一團的面粉和一麻袋土豆,他們也找到了,可是,他們沒有火,沒有了能把面粉和土豆變成熟食的火,饑餓在威脅着四個年輕人。

    馮琦琦學着戰士們的樣子,咔嚓咔嚓地啃了幾個生土豆,腸胃就開始絞痛起來,疼得汗珠直冒,趴在沙灘上打滾。

    蘇扣扣病情日見嚴重,他開始發高燒,說胡話,整日昏迷不醒了。

    一大早,他們就站在沙灘上向甘泉島方向遙望,那裡有他們的連部,有他們的連長指導員,有幾艘可以來往于各島之間的機帆船。

    他們從清晨等到中午,兩眼發酸地盯着大海,海上平靜無風,飄動着乳白色的輕煙。

    可是,沒有船來,沒有那熟悉的機帆船的影子。

     “向天,走,再去找信号槍!”劉全寶對着向天怒吼一聲,搖搖晃晃地朝着那片廢墟走去。

    連裡跟他們約定過,如有緊急情況,就在晚上打三顆紅色信号彈,可是他們的信号槍、信号彈都不知被風浪卷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幾個小時後,十指鮮血淋淋的劉全寶和向天又重新坐回到沙灘上。

    劉全寶捏着一塊拳頭大的濕面團,大口大口地吞下去,吞完了,他站起來,平靜地對馮琦琦和向天說:“小馮,小向,情況是這樣,你們都看到了。

    我們這幾個人要撐到連裡的船或大陸上的船來是不成問題的,可是這樣,小扣子就完了。

    現在唯有一條路,遊到甘泉島去,讓連裡派船來急救。

    ” “不行,到甘泉島有三十海裡,你們遊不過去。

    ”馮琦琦激動地說。

     “我能遊過去!”劉全寶脫下衣服摔在沙灘上,說:“小向,這兩天我對你态度不好,你别見怪。

    我走後,你一定要照顧好小馮和扣扣……” 向天不說話,大口吞着生面團。

     “我走了。

    ”劉全寶向大海撲去。

     “回來,老劉!”向天一把拉住劉全寶的胳膊,聲淚俱下地說,“老劉,好大哥,扣扣受傷、副班長的死,都是我的過錯造成的,你就把這個贖罪的機會留給我吧……” “我是黨員,是老戰士,身體比你好。

    ”劉全寶甩開向天的手急步向大海走去。

     “老劉!你回來!”向天追上劉全寶,死死地拽住他。

    劉全寶雙眼血紅,一拳把向天打倒在地,縱身跳進海水。

     向天跑回到他們存放武器的地方,抓起槍對天連放三槍,尖利的槍聲呼嘯着從空中飛過。

     劉全寶水淋淋地走上沙灘,目光灼灼地盯着向天逼過來:“混蛋,你打算幹什麼?” “老劉,你要是不把這次機會讓給我,我,我就自殺!”向天扔掉槍,一步一步地向着海走去,海水沒了他的腳踝,沒了他的膝蓋,沒了他的胸腹,他忽地俯下身,雙臂一揮一揮地漸漸消逝在那一層層潔白的浪花裡…… “小向,注意保存體力!”劉全寶的嗓音低沉得像一個老人。

     “小向……祝你成功……”馮琦琦低聲地說,這聲音隻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一年之後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008島中央那個石頭砌成的饅頭狀陵墓前,站着四個人。

     馮琦琦:李丹同志,我又來看你了。

    一年前那次008島之行,使我的靈魂得到了淨化。

    我從你身上,從你的戰友身上,認識到了人生的真正意義。

    我抛掉了自己視為聖經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寫了入黨申請書……你的那首《島上的風》,我已經工筆謄抄在一個最美麗的筆記本的首頁上,讓我現在默誦一遍,來安慰你的英靈吧…… 劉全寶:副班長,俺老劉複員了,回家包了十畝地,日子過得挺好。

    眼下地裡沒活兒,就趁便來看看你。

    我回去後把你的事對你嫂子說了,她呀,淚蛋子噼裡啪啦地流。

    她說,要是你不死,說啥也要把海生的小姨嫁給你。

    海生他小姨可是個俊姑娘,不像你嫂子傻大黑粗,可惜,沒有等到你…… 蘇扣扣:副班長,我親愛的兄長。

    本來躺在這島上的應該是我,可是,你卻搶去了……我在要塞區醫院住了三個月,治好了傷,馮司令把我留在司令部當公務員,可是我始終眷戀着008島,眷戀着你。

    今年三月份,我陪着馮司令來看過你一次,“老頭子”站在你面前,為你鞠了三個躬,我看見他眼睛裡滿是淚水…… 向天:副班長,“副司令”!我現在也是這島上的“副司令”了。

    那場台風之後,我回過頭去看了看自己走過來的腳印,都是那麼七歪八扭的。

    我慚愧啊!副班長。

    聊以自慰的是,那天,我終于遊上了甘泉島,調來了機帆船,挽救了扣扣年輕的生命,減輕了我一點罪孽…… “副班長,開飯了!”新建成的平頂鋼筋水泥營房裡,有一個穿着白工作服的戰士在叫喊。

    四個年輕人緩緩地擡起頭來。

    馮琦琦用蒙眬的淚眼看了看那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那墓碑在她眼前漸漸化成一個白淨的挂着幾絲嘲諷之意的面孔……幻化成一個在海水中跳動的金黃色圓點……她把一頂金黃色的、俏皮的帽檐上鑲着花邊的小草帽輕輕地放在墓碑上。

    然後,掏出手絹擦擦眼睛,大步往下走去。

    她的耳邊響起了羊羔咩咩的叫聲,兩頭小牛犢追逐着從她眼前蹿過,蹿到用鋼筋水泥築成的牛棚裡,它們的肚皮上都長着一團潔白的花。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