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臊狗!死不要臉。
”車把式看不順眼了,一步闖過去,扯住機手的脖領子使勁搡了一把,喝道:“哎,夥計!狗撒尿還挪挪窩呢,你這麼大個人,怎麼好意思!”機手被車把式一搡,剩下的半泡尿差不多全撒到褲子裡,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心中好不窩火,意欲以老拳相拼,但一打量車把式那樹樁子一樣的身闆,自知不是對手,便破口大罵:“娘的,老子又沒把尿撒到你家窩裡,用得着你來管!”“這兒有婦女!”“婦女怎麼着?誰還不認識是怎麼着?”“流氓!老子踹出你的大糞湯子來!”車把式勃然大怒,撲上去,但很快被人們拉住了。
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拍拍拖拉機手的肩頭,淡淡地說:“小夥子,别在這兒丢人了,你想想自己家裡也有女人就行了。
”機手面紅耳赤,悻悻地轉到車前,跳到駕駛台上,再也不出聲了。
車把式疾惡如仇的舉動赢得了杜秋妹極大的好感,她用信任的目光瞅着他,并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微笑。
車把式走上前來,剛想張嘴說點什麼,一句話未及出口,就聽到前邊一陣喧嘩,回頭一看,隻見車馬攘攘,這條像僵死了的長蛇一樣的車馬大隊開始蠕動起來。
車把式連忙跑回車旁,抄起了鞭子。
杜秋妹也興奮地駕起車來,拉袢套上肩頭。
拖拉機手搖起車來,柴油機怪叫着,噴出一團團嗆人的黑煙。
一時間,馬路上好像開了鍋,馬嘶、牛叫,趕車人高聲大嗓地吆喝;人們興奮、激動、躍躍欲試,在歡喜中忙碌、等待。
大家都一個心眼地凝視着前方,都一個心眼地想着,向前走,向前走,哪怕是一分鐘一步地向前挪,也是對人們的巨大安慰。
杜秋妹兩眼圓溜溜地瞪着前方,車袢抻得繃繃緊,殺進了她的肩頭,她結實豐滿的胸脯輕輕地起伏着,随時準備向前走。
她恨不得一下子就飛到棉花加工廠裡去,賣掉棉花,然後,拿着大把的票子去百貨公司,不!先去飯館子裡買上十個滋啦啦冒着熱氣的油煎包,一口氣吃下去,然後去理發館燙個發,照相館照張相,最後才去百貨公司,去逛一逛,購三買四,去顯示一下農村大姑娘的出手不凡與闊綽大方……杜秋妹父母早殁,一個哥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海角天涯,因此,她是一個可以放心大膽地努力勞動賺錢,并放心大膽地放手花錢的角色。
然而,現實情況卻使杜秋妹大大失望,她的排子車僅僅向前移動了五米的光景,便觸到了馬車的尾巴,再也走不動。
車馬大隊又像一根斷了扣的鍊條一樣癱在路上。
這是前進中的第一次停頓,對人們的打擊并不重。
大家都相信,這是偶然的,是棉花廠剛開大門的緣故。
就像一個人吃飯時吃嗆了一樣,咳嗽幾聲就會過去。
于是大家就耐心地等待着棉花加工廠“咳嗽”,清理好它的喉嚨,然後,源源不斷的車馬以及車馬滿載着的棉花,就會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進去,并從另一頭把拿着票子的人淌出來。
半個小時後,車隊終于又移動了一次,移動了大約有十幾米遠。
以後,車隊就以每小時大約四十米的速度前進着。
這種擁擁擠擠的、吆二喝三的、動動停停的前進方式,折磨得杜秋妹神經麻痹,煩躁不安。
她不停地擡頭看着可以代替時鐘的太陽,不停地回頭看着她夜間停車的地方,那兒有一棵纖弱的小白楊樹,至今依然清晰可辨。
事實證明,她的排子車總共前進了不過一百五十米,而從她把車停在那兒算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到了十二點光景,車馬大隊再一次像死蛇一樣僵在路上。
杜秋妹閑得無聊,便與臘梅嫂再度攀談起來。
這一次她徹底地了解了大嫂各方面的情況,知道了大嫂看上去三十多歲,實則隻有二十六歲多一點;知道了大嫂的丈夫在麻栗坡當副連長,一九七九年自衛反擊作戰被越南人的子彈在頭皮上犁開一條溝,至今還留着一道明晃晃的大疤瘌,緻使他大熱天也不好意思摘帽子;還知道了她的六十歲的患有氣管炎的婆婆和八個月零三天的左腮上有個酒窩窩的小女兒,等等,等等。
什麼話都說完了,口裡的唾沫全耗幹了,可是一切如故,車馬大隊還是一動也不動。
騾馬都焦躁地彈起蹄子來,遠處幾頭拉車的黃牛不顧主人的叱咤卧倒在地上。
車把式支撐起草料笸籮喂起牲口來。
拖拉機手早已把機子熄了火,鑽到車頂上用花包支起的洞洞裡,打開了收音機,電台正在播放京劇《打漁殺家》,拖拉機手時而扯着破鑼嗓子跟着瞎唱一氣,時而又卷起舌頭吹口哨,旁若無人,自得其樂。
太陽當頭照耀,一點風也沒有,天氣悶熱。
杜秋妹回想起夜裡凍得打牙巴鼓那會兒,恍有隔世之感,頗有幾分留戀之意。
十三點左右,形成了這一天當中的一個熱的高潮,白花花的陽光照到雪白的花包上,泛着刺目的白光,砂石路面上,泛起金燦燦的黃光;空氣中充滿了汗臭味、尿臊味和令人惡心的柴油味;騾馬耷拉着腦袋,人垂着頭,忍氣吞聲地受着“秋老虎”的折磨。
後來,刮起了時斷時續的東北風,立刻涼爽了不少,人、牲畜都有了些精神。
杜秋妹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摸出一塊餅,吞咬了一口,但舌頭幹燥得像張紙,一卷動仿佛刷拉刷拉響,食物難以下咽。
她把餅讓給臘梅嫂吃,臘梅嫂苦笑着搖了搖頭。
車把式走上前來,跟杜秋妹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杜秋妹替他照看着牲口,由他到周圍的溝裡去打點水來,一是潤潤人的喉嚨,二是飲飲牲口。
杜秋妹面有難色地說:“萬一前邊走開了怎麼辦?俺一個人顧不了兩輛車啊。
”車把式思索了一會兒,終于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他把杜秋妹的排子車拴在馬車尾巴上,這樣,馬車就拖着排子車前進。
車把式還說,即使他找水回來,也可以不把排子車解下來,這樣就能省她一些氣力。
杜秋妹還想讓臘梅嫂把排子車再拴到自己的車尾巴上,但車與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