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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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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坐的折疊椅,招呼着小瞎子坐上去,自己則坐在一把低矮的小凳上,雙手支頤,面對着小瞎子。

    人們都大睜開驚愕的眼睛,注視着兩個男女。

    大堤上異常安靜,連一直喋喋不休的三斜也閉住了嘴巴。

    八隆河清脆細微的流水聲從人們耳畔流過,間或有幾隻青蛙“呱呱”叫幾聲,然後又是寂靜。

    突然,從院子裡響起了一種馬桑鎮居民多少年沒聽過的聲音,這是小瞎子在吹箫!那最初吹出的幾聲像是一個少婦深沉而輕軟的歎息,接着,歎息聲變成了委婉曲折的嗚咽,嗚咽聲像八隆河水與天上的流雲一樣舒展從容,這聲音逐漸低落,仿佛沉入了悲哀的無邊大海……忽而,凄楚婉轉一變又為悲壯蒼涼,聲音也愈來愈大,仿佛有滔滔洪水奔湧而來,堤上人的感情在音樂的波浪中起伏。

    這時,瘸子方六仰着臉,眼睛似閉非閉;黃眼把頭低垂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氣;麻子杜雙手捂着眼睛;三斜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倍……箫聲愈加蒼涼,竟有穿雲裂石之聲。

    這聲音有力地撥動着最纖細最柔和的人心之弦,使人們沉浸在一種迷離恍惚的感覺之中。

     箫聲停止了,袅袅餘音萦回不絕。

    人們懷着一種甜蜜的惆怅,悄悄地走下堤去,消失在小鎮的四面八方。

     第二天,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人們無法下地幹活,便不約而同地聚攏到小鎮的“商業中心”消磨時光。

    而一大清早,茉莉花酒店就店門大開,花茉莉容光煥發地當垆賣酒,櫃台裡擺着幾十隻油汪汪的燒雞和幾十盤深紅色的油氽花生米,小酒店裡香氣撲鼻,幾十個座位很快就坐滿了。

    人們多半懷着鬼胎,買上兩毛錢的酒和二兩花生米慢慢啜着,嚼着,眼睛卻瞥着花茉莉。

    花茉莉仿佛全無覺察,毫不吝啬地将她的滿面笑容奉獻給每一個注視着她的人。

     終于,有個人熬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吞吞吐吐地說:“花大姐……” “怎麼?來隻燒雞?” “不,不……” “怕你老婆罰你跪是不?男子漢大丈夫,連隻小燒雞都不敢吃,窩囊!那些票子放久了要發黴的!” “來隻就來隻!花大姐,别把人看扁了。

    ” “好!這才是男子漢的氣魄。

    ” 花茉莉夾過一隻雞往小台秤上一放,麻利地約約斤兩,随口報出錢數:“二斤七兩,四塊零五分,五分錢饒你,給四塊錢。

    ” 那人付了錢,卻不拿雞離開,他很硬氣地說道:“花大姐,聽說你家來了個吹箫的,能不能請出來讓俺們見識見識?” “花大姐,把你的可心人小寶貝請出來讓爺們看看,捂在被窩裡也會發黴的。

    ”不知什麼時候鑽進酒店的三斜陰陽怪氣地說。

     花茉莉滿臉通紅,兩道細眉豎了起來,這是她激怒的象征。

    人們生怕她沖出櫃台把三斜用刀劈了,便一齊好言勸解,花茉莉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那買雞漢子又說:“花大姐,俺們被他的箫聲給迷住了,你讓他給鄉親們吹一段,咱請他吃頓燒雞。

    ” 花茉莉慢騰騰地用毛巾擦淨油膩的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便向後屋走去。

    好大一會兒,她才牽着小瞎子的手,穿過飄落着細雨的小院,來到酒客們面前。

     三斜驚異地發現,小瞎子已經完全不是前天晚上那副埋汰樣子了。

    他渾身上下的衣服洗得幹幹淨淨,熨得平平展展,頭發梳理得蓬松而不紊亂,好像還塗了一層薄薄的發蠟。

     馬桑鎮上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體面的瞎子。

     小瞎子優雅地對着衆人鞠了一躬,用悅耳的男中音說:“我是半路眼瞎,學習民樂是瞎眼之後開始的,時間還不長,勉強會幾個曲子,不像樣。

    不過鄉親們一片盛情難卻,我也就不避谫陋,甘願獻醜。

    隻是那洞箫要在月夜嗚咽,方顯得意境幽遠,情景交融。

    白天吹箫,當然也可,但意趣就差多了。

    幸而本人還可拉幾下二胡,就以此謝鄉親們一片真情吧!” 這一番話說得溫文爾雅,更顯得小瞎子來曆不凡。

    早有人搬過來一隻方凳,小瞎子端坐下來,調了調弦,屏住呼吸默想片刻,便以極其舒緩的動作運起弓來,曲子輕松明麗,細膩多情,仿佛春暖花開的三月裡柔媚的輕風吹拂着人們的臉龐。

    年輕的可以從曲子裡想象到缱绻纏綿的溫存,年老的可以從曲子裡回憶起如夢如煙的往事,總之是有一股甜蜜的感覺在人們心中融化。

    人們忘了天,忘了地,忘了一切煩惱與憂愁。

    花茉莉俯身在櫃台上,雙手捧着腮,眼睛迷離着,面色如桃花般鮮豔。

    後來,小瞎子眼前幻化出枯樹寒鴉,古寺疏鐘,平沙落雁,殘月似弓,那曲子也就悲怆起來,馬桑鎮的聽衆們突然想起蒼茫的深秋原野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槐樹枯枝……小瞎子的二胡又拉出了幾個波瀾起伏的旋律之後,人們的思維已經被音樂俘虜,他們的心随着小瞎子的手指與馬尾弓子跳躍…… 一曲終了,小瞎子端坐不動,微閉着黯淡無光的眼睛,額頭白得像紙一樣,兩隻大得出奇的耳朵神經質地抖動着。

    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潮濕起來,花茉莉則将兩滴淚珠挂在長長的睫毛上,她面色蒼白,凝目癡望着麻石街上的蒙蒙細雨。

     當小瞎子的二胡拉響時,方六茶館,黃眼飯鋪、杜雙小賣部裡的顧客就像鐵屑尋找磁石一樣跑進了酒店。

    窄窄的麻石街上阒無人迹。

    雨絲落到麻石闆上,濺起小小的銀色水珠。

    偶爾有幾隻羽毛蓬松的家燕掠着水汪飛過去。

    間或一陣風起,八隆河堤上開始凋謝的槐花瓣兒紛紛跌落在街道上。

    方六、黃眼、杜雙都寂寞地坐在門口,目光呆滞地瞅着擠滿人的酒店,誰也猜不透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自從下雨那天小瞎子再次大展奇才後,鎮上那些污言穢語便銷聲匿迹了。

    連那些好奇心極重、專以搬弄口舌為樂的娘兒們也不去議論小瞎子與花茉莉之間是否有風流韻事。

    因為這些娘兒們在最近的日子裡也都有幸聆聽了小瞎子魅力無窮的音樂,小瞎子魔鬼般地撥動着她們的柔情,使她們一個個眼淚汪汪,如怨如慕。

    一句話,小瞎子已經成了馬桑鎮上一個神秘莫測高不可攀的人物,人們欣賞畸形與缺陷的邪惡感情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淨化了。

     在這些日子裡,八隆公路的路胎已被隆隆的壓路機壓得十分堅硬,鋪敷路面的工程開始了。

    一批從農村臨時抽調的鋪路工駐進了馬桑鎮。

    馬桑鎮上,整天都可聽到鎮後公路上鋪路工粗犷的笑罵聲,空氣中彌漫着熔化瀝青的刺鼻臭味。

    到了晚上,鋪路工們把整個鎮子吵得雞飛狗叫,喧嚷異常。

    這幫子鋪路工多半是正處在精力過剩階段的毛頭小夥,腰裡又有票子,于是在晚飯後便成群結隊地在街上瞎逛,善于做買賣的“商業中心”主人們,便一改黑天關門的舊俗,把主要精力放到做夜市上來。

    花茉莉當然不會錯過這賺錢的良機,她買賣不錯,小酒店每晚上都滿座,每天燒二十隻雞,一忽兒就被搶光。

     在夜市乍開的一段時間裡,“商業中心”的其他三家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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