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也是不錯的。
方六、黃眼也開始兼營酒菜,酒的質量與菜的味道也不比茉莉花酒店差,因此,每天晚上他們的客座上也幾乎是滿的。
後來,局面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原因是在一天晚上,俏麗的茉莉花酒店主人正在明亮的櫃台裡做着買賣的時候,從幽靜的後院裡石破天驚般地響起了琵琶聲。
小瞎子獨坐梧桐樹下,推拉吟揉,劃撥扣掃,奏出了銀瓶乍裂,鐵騎突出,珠落玉盤,間關莺語般的樂章。
從此,茉莉花酒店生意空前興隆,花茉莉不得不在後院拉起大燈泡,露天擺起桌子,或者幹脆打地攤,以容納熱心的聽衆兼酒徒。
而小瞎子也施展開了他的十八般武藝,将他的洞箫、橫笛、琵琶、二胡、唢呐通通從布袋裡拿出來,輪番演奏,每夜都要鬧騰到十二點才睡。
幾十個有一點音樂細胞的小夥子,就連中午休息那一點時間也要跑到茉莉花酒店來,聽小瞎子講幾段樂理,講幾個譬如《陽春白雪》、《大浪淘沙》之類的古曲。
與此同時,茉莉花酒店的營業額直線上升,麻子杜雙小賣部積壓日久的三百瓶白酒被花茉莉連箱搬過,也不過維持了半個月光景。
杜雙趕緊又去縣城進了五百瓶白酒,又被茉莉花一下趸了過來。
顧客們對花茉莉的燒雞、油氽花生米也是大加贊賞,花茉莉白日裡馬不停蹄地忙碌一天,到晚上還是供不應求。
鋪路工已經在鎮上住了兩個月,雖然他們的工作點離小鎮越來越遠,很有搬遷的必要了,但他們得拖就拖,甯願多跑點路也心甘情願。
現在該回過頭來說一說愛情這個永恒的主題了。
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花茉莉甘冒流言蜚語敗壞聲譽的危險收留下小瞎子的呢?這在當時确實是一個謎,隻是當有一天晚上茉莉花酒店關門挂鎖,花茉莉與小瞎子雙雙匿迹之後,馬桑鎮的人們才省悟到這是出于愛情的力量。
像花茉莉這樣一個潑辣漂亮決不肯依附别人的女人,常常會突如其來地做出一些連她自己都會感到吃驚的決定。
當然,這些決定更令旁觀者瞠目結舌。
譬如她與前夫的離婚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當她領着小瞎子走下河堤時,是否就愛上了他呢?這個問題誰也說不清。
不過根據常理分析,促使她那樣做的恐怕主要是同情心和恻隐心;假如這個分析是對的,那麼這種同情、恻隐之心是怎樣發展何時發展成為愛情的呢?這個問題我想就不必解釋了。
反正,她被一種力量徹底改造了确是無疑的。
從前的花茉莉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她風流刻薄,伶牙俐齒,工于心計,常常想出一些刁鑽古怪的主意整治那些得罪了她的人。
連她的笑容,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自從小瞎子進店之後,花茉莉的笑容才真正帶出了女人的溫情,她微微斜視的眼睛裡消失了嘲弄人的意味,連說話的調門也經常降低一個八度。
對待顧客是這樣,而她對待小瞎子的态度,更是能把三斜之流的人物折磨得神經錯亂。
當一天的緊張勞動結束後,她常常和小瞎子在院子裡對面而坐,眼睛緊盯着他,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小瞎子的臉尤其是那兩隻充滿感情色彩的大耳朵使她心旌搖蕩。
小瞎子對花茉莉來說,好像是挂在八月枝頭上一顆成熟的果子,她随時都可以把它摘下來一口吞掉。
然而她不願意這樣做。
她更願意看着這顆果子挂在枝頭閃爍誘人的光彩,她欣賞着這顆果子并且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這顆熟透的果子散發着撲鼻的清香自動向地面降落時,她再伸手把它接住。
那麼,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保護這顆果子,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修築八隆公路的築路工們,終于不得不卷起鋪蓋搬家了。
他們的施工點已距馬桑鎮二十華裡,再這樣來回跑勢必大大窩工,因此,築路隊領導下了強制性命令。
築路工走了,但開了頭的馬桑鎮“商業中心”夜市卻繼續了下來。
鎮上勞動了一天的人們并不想吃過晚飯倒頭就睡,他們需要精神上的安慰與享受,他們需要音樂。
當然,從收音機裡也可以聽到音樂,但那與小瞎子的演奏簡直不能比。
雖然小瞎子能夠演奏的樂曲他們都已聽過,但這些曲子他們百聽不厭,每聽一遍都使他們感歎、唏噓不止。
對此,小瞎子開始良心不安起來,演奏前,他總是滿面羞愧地說:“這怎麼好意思,老是這幾個曲子……我的腦子空了,我需要補充,我要去搜集新的東西……”然而,那些他的崇拜者卻安慰道:“兄弟,你别犯傻,到哪兒去?到哪兒去找花大姐這樣一個女菩薩?再說,你會的這些曲子就盡夠俺們享用了,好東西百聽不厭。
就像花大姐賣的燒酒,俺們天天喝,從來沒煩過,每一次喝都那麼上勁,一口下去,渾身舒坦,你這些曲子呀,嗨嗨,就跟花大姐的燒酒一樣……”當聽到酒徒們把自己的音樂與花大姐的燒酒相提并論時,小瞎子的臉變得十分難看,他的兩扇大耳朵扭動着,仿佛兩個生命在痛苦地呻吟。
那晚上的演奏也極不成功,拉出的曲子像摻了沙子的米飯難以入口一樣難以入耳。
時間飛馳前進,不覺已是農曆八月盡頭。
秋風把成熟的氣息從田野裡吹來,馬桑鎮四周的曠野上,青翠的綠色已逐漸被蒼褐的黃色代替。
八隆河堤上的槐葉滴零零地打着旋飄落,飄落在河中便起起伏伏地順水流去。
自從那次失敗的演出之後,小瞎子仿佛添了心事,他的飯量大減,有時還呆坐着發愣。
花茉莉施出全副本領為他改善夥食。
為了替他解悶,還經常拉着他的手到八隆河堤上散步。
當她和他漫步大堤時,鎮上的一些娘兒們就指指點點地說:“瞧啊,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兒!小瞎子勝過副科長一百倍哩……”聽到這些議論,花茉莉總是心滿意足地笑着,臉上浮現出癡迷迷的神情;但小瞎子卻往往變得惶惶不安起來,趕緊找上個借口讓花茉莉領他回家。
九月初頭,馬桑鎮後縣裡興建的榨糖廠、帆布廠廠房建成,不幾天,就有成群的卡車滿載着機器沿着新修的八隆公路開來,随着機器的到來,大群的工人也來了。
這對于馬桑鎮“商業中心”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的喜訊。
還有更加驚人的消息呢,據說,馬桑鎮周圍的地層下,蘊藏着豐富的石油,不久就要派鑽井隊來開采,隻要這裡變成大油田,那小小的馬桑鎮,很可能就是未來的馬桑市的前身……對于這些,花茉莉做出了快速反應,她到縣木器廠訂購了一批桌椅,又購了一批磚瓦木料,準備在院子裡蓋一個簡易大餐廳,進一步擴大經營規模,她還托人去上海給瞎子買花呢西服黑皮鞋——這是為小瞎子晚上演奏準備的禮服。
最後,她請鎮上最有名的書法家寫了一塊“茉莉花音樂酒家”的匾額,高高地挂在了瓦檐之下。
宏偉的計劃使花茉莉生動的面孔閃爍着魅人的光彩。
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計劃說給小瞎子聽,語言中已經不分你我,一概以我們稱之。
小瞎子對花茉莉的計劃感到驚歎不已,認為這個女人确實不簡單。
而聽到自己将在這個安樂窩裡永遠充當樂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