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出現了躊躇不快的神情。
花茉莉推他一把,嬌嗔道:“瞧你這個人,又犯哪家子愁!你說,你還有什麼事不順心……”
關于馬桑鎮光輝前景的傳說,自然也在方、黃、杜三人心中激起了波瀾,他們看到花茉莉一系列轟轟烈烈的舉動,尤其是看到那塊“茉莉花音樂酒家”大匾額,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們自信本事都不在花茉莉之下,而花茉莉能夠如此猖獗,擠得他們生意蕭條,實在是借助了小瞎子的力量。
至此,他們不由得都後悔當初沒把小瞎子領回家中,而讓花茉莉撿了個便宜。
據麻子杜雙計算,四個月來,花茉莉少說也淨賺了三千元,而小瞎子僅僅是吃點雞雜碎。
這小瞎子簡直就是棵搖錢樹,而一旦馬桑鎮上機器轟鳴起來,這棵搖錢樹更将大顯神通,這個女人不久就會成為十萬元戶主的。
這天下午,方、黃、杜聚在茶館裡談論這件事情。
方六建議三人一起去跟花茉莉公開談判。
杜雙起初猶豫不決,生怕得罪了花茉莉無法處理積壓白酒,但又一想,去探探口風,伺機行事,料也無妨,也免得得罪方、黃,于是就答應了。
三人商議停當,便跨過麻石街,走進了“茉莉花音樂酒家”。
正是農忙季節,店裡沒有顧客。
花茉莉正在竈上忙着,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
一看到方、黃、杜到,她連忙停下活兒相迎。
她一邊敬煙一邊問:“三位掌櫃屈駕光臨,小店增輝呀!不知三位老哥哥有啥吩咐!”
“花大姐,”方六撚着老鼠胡子說:“你這四個月,可是大發了!”
“那也比不上您哪,方掌櫃!”
“嘻嘻,花大姐擠對人喽,俺這三家捆在一起也沒有您粗哪!”
“花大姐,”黃眼道,“您這全沾了小瞎子的光喲!”
“此話不假。
”花茉莉撇撇嘴,挑戰似的說。
“花大姐,您看是不是這樣,讓小瞎子在咱們四家輪流坐莊,要不,您這邊絲竹一響,俺那邊空了店堂。
”方六說。
“什麼?哈哈哈……真是好主意,虧你們想得出,想把人從我這挖走?明告你們吧,沒門!”
“花大姐,說實話難聽——這小瞎子可是咱四個人一塊發現的,你不能獨占花魁哪!”
“放屁!”花茉莉柳眉倒豎,罵了一聲,“想起那天晚上,你們三個人支支吾吾,一個個滑得賽過泥鳅,生怕他腌了你們那臭店,連個宿都不留。
是我把他領回家中,熱酒熱飯招待。
這會兒看他有用處了,又想來争,怎麼好意思張你們那張臭嘴!呸!”
“花大姐,說話别那麼難聽。
俗話說,‘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賺’,好說好商量,撕破了臉子你也不好看。
”
“你能怎麼着我姑奶奶?”
“花大姐,你與小瞎子非親非故,留他長住家中,有傷風化。
再說,現如今是社會主義,不興剝削勞動力,你讓小瞎子為你賺錢,卻分文不給他,這明明就是剝削,法律不允許……”
“你怎麼知道我跟他非親非故?”
“難道你真想嫁給他不成?”
“我就是要嫁給他!我馬上就去跟他登記結婚。
他是我的男人,我們兩口子開個夫妻店,不算剝削了吧?你們還有什麼屁放?”
“我每月出一百元雇他!”
“我出二百!”
“滾你們的蛋吧,一千我也不賣!”
花茉莉幹淨利索地罵走了方、黃、杜,獨自一人站在店堂裡生氣。
她萬沒想到,三個老滑頭竟想把熟透的果子摘走。
是時候了,該跟小瞎子挑明了。
她顧不得幹活了,一把撕下圍裙,推開了虛掩着的後門。
她愣住了。
小瞎子直挺挺地站在門外,像哲學家一樣苦思冥想,明淨光潔的額頭上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
他那兩隻耳朵、兩隻洞察秋毫之末的耳朵,在可怕地扭動着。
好戲就要開場。
“你全聽到了?”
小瞎子點點頭。
花茉莉一下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用火熱的雙唇親吻着那兩隻大耳朵,嘴裡喃喃地說着:“我的好人兒,果子熟了,該摘了……”
小瞎子堅決地從花茉莉懷裡掙脫出來,他的嘴唇哆嗦着,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好人兒,你把我的心哭碎了,”花茉莉掏出手絹揩着他的淚水,“咱們結婚吧……”
“不、不、不!”小瞎子猛地昂起頭,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
“不知道……”
“難道我配不上你?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我的小瞎子……你看不見我,你可以伸手摸摸我,從頭頂摸到腳後跟,你摸我身上可有半個疤?可有半個麻?自從你進了我的家門,你可曾受了半點委屈?我是一個女人,我想男人,但我不願想那些烏七八糟的男人,我天天找啊,尋啊,終于,你像個夢一樣的來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這就是我的男人,我的親人,你是老天給我的寶貝……我早就想把一切都給了你,可是我又怕強扭的瓜不甜,我怕澆水多了反把小芽芽淹死,我等啊等啊,一點一點地愛着你,可你,竟是這般絕情……”花茉莉哽咽起來。
“花大姐,你很美——這我早就聽出來了,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
你對我的一片深情,我永遠刻在心上,可是……我該走了……我一定要走了……我這就走……”
小瞎子摸摸索索地收拾行李去了。
花茉莉跟進屋,看着他把大小口袋披挂上身,心裡疼痛難忍,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等花茉莉醒來時,小瞎子已經走了。
當天晚上,茉莉花音樂酒家一片漆黑。
借着朦胧的月光,人們看到酒家大門上挂着一把大鐵鎖,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三斜在人堆裡神秘地說,傍黑時,他親眼看見小瞎子沿着河堤向西走了,不久,又看到花茉莉沿着河堤向西追去。
追上了沒有呢?不知道。
最後結局呢?
……
八隆公路從馬桑鎮後一直向東延伸着,新鋪敷的路面像鏡子一樣泛着光。
如果從馬桑鎮後沿着公路一直往東走出四十裡,我們就會重新見到那幫子鋪路工,馬桑鎮的老朋友。
他們的瀝青鍋依然散發着刺鼻的臭氣,他們勞動時粗魯的笑罵依然是那麼優美動聽。
這天中午,十月的太陽毫不留情地撫摸着大地,撫摸着躺在八隆公路道溝裡休息的鋪路工們。
西南風懶洋洋地吹過來,卷起一股股彌漫的塵土,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忽然,一個嘶啞的嗓子哼起了一支曲子,這支曲子是那樣耳熟,那樣撩人心弦。
過了一會兒,幾十個嗓子一起哼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所有的嗓子一齊哼起來。
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他們哼了一支曲子又哼另一支曲子。
這些曲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陰郁,有的明朗。
這就是民間的音樂嗎?這民間音樂不斷膨脹着,到後來,聲音已仿佛不是出自鋪路工之口,而是來自無比深厚凝重的莽莽大地。
一九八三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