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地哼起歌子來。
一匹馬踏破了鐵甲連環
一杆槍殺敗了天下好漢
曲調很古老。
節拍很緩慢。
歌聲悲壯蒼涼。
坦蕩蕩的曠野上緩慢地爬行着爺爺的歌聲,空氣因歌聲而起伏,沒散盡的霧也在動。
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
一文錢難住了蓋世的英雄
從爺爺唱出第一個音節時,我就把頭擰回來,面對着爺爺,雙眼緊盯着他。
他的頭秃了,秃頂的地方又光滑又亮,連一絲細皺紋也沒有。
瘦得沒有腮的臉是木木的,沒有表情。
眼睛是茫然的,但茫然的眼睛中間還有兩個很亮的光點,我緊盯着這兩個光點,似乎感到溫暖。
我想,他大概把我、把他自己、把車子、把這還沒蘇醒的田野全忘卻了吧?他的走路、推車、歌唱都與他無關吧?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很遠很遠的樹上有一個啄木鳥在鑿樹洞……
一聲笑颠倒了滿朝文武
一句話失去了半壁江山
爺爺唱的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從爺爺的歌唱中感受到一種很新奇很惶惑的情緒,“小雞兒”慢慢地翹起來,很幸福又很痛苦。
我感到陡然間長大了不少,童年時代就像消逝在這條灰白的鑲着野草的河堤上。
爺爺用他的手臂推着我的肉體,用他的歌聲推着我的靈魂,一直向前走。
“爺爺,你唱的什麼?”我捕捉着爺爺唱出的最後一個尾音,一直等到它變成一種感覺消逝在茵茵綠草葉梢上時,才迷惘地問。
“瞎唱呗,誰知道它是什麼……”爺爺說。
夜宿的鳥兒從草叢中飛起來,在半空中嘹亮地叫着。
田野頃刻變得生氣勃勃。
十幾隻百靈在草甸子上空盤旋着鳴啭。
秃尾巴鹌鹑在草叢中“哞——哞——”地鳴叫着。
爺爺停下車子,說:“孩子,下來吧。
”
“到了嗎?爺爺?”
“噢。
”
爺爺把車子推到草地上,豎起來,脫下褂子蒙在車轱辘上,帶着我向草甸子深處走去。
爺爺帶着我去找老茅草,老茅草含水少,幹得快,牲口也愛吃。
爺爺提着一把大鐮刀,我提着一柄小鐮刀,在一片茅草前蹲下來。
“看我怎麼割。
”爺爺做着示範給我看。
他并不認真教我,比劃了幾下子就低頭割他的草去了。
他割草的姿勢很美,動作富有節奏。
我試着割了幾下,很累,厭煩了,扔下鐮刀,追鳥捉螞蚱去了。
草甸子裡螞蚱很多,我割草沒成績,捉螞蚱很有成績。
中午,爺爺點起一把火,把幹糧烤了烤,又燒熟了我捉的螞蚱,螞蚱滿肚子籽兒,好香。
迷蒙中感到爺爺在推我,睜眼爬起來一看,已是半下午了。
吃過螞蚱後,爺爺支起一個涼棚讓我鑽進去,我睡了一大覺,草甸子裡夾雜着野花香氣的熱風吹得我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