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去上學,便很痛快地成了公社的小社員了。
我十六歲,珠子十四歲,還沒列入生産隊的正勞力名冊。
隊裡分派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割草喂牛,願去就去,不願去拉倒,反正是論斤數算工分。
我和珠子已經能将大磨推得團團轉了,推磨的任務就轉移到我倆肩上。
娘和四大娘很高興。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我開始長個了,一個冬春,蹿出來一頭,嘴上也長出了一層黑乎乎的茸毛。
珠子也長高了,但比我矮一點。
記得那是陰曆六月的一天,天上落着纏纏綿綿的雨。
娘吩咐我:“去問問你四大娘,看她推磨不推。
”我戴上鬥笠,懶懶地走到四大娘家。
父親坐在四大娘的炕沿上抽煙。
四大娘坐在炕頭上,就着窗口的光亮,噌噌地納鞋底子。
“四大娘,俺娘問你,推磨嗎?”我問。
四大娘擡起頭,明亮的眼睛閃了閃,說:“推吧。
”接着她就喊:“珠子,盛上十斤玉米,跟你哥哥推磨去。
”珠子在她屋裡很脆地應了一聲。
我撩開門簾進了她的屋,她坐在炕上,隻穿一件緊身小衫兒,露着兩條雪白的胳膊,剛發育的乳房像花骨朵一樣很美地向前挺着。
我忽然吃了一驚,少年時代就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曆史,我的一隻腳跨進了青春的大門。
我驚惶地退出來,臉上發着燒,跑到院子裡,高聲喊:“珠子,我在磨房裡等着你,快點,别磨磨蹭蹭。
”雨點敲打着鬥笠,啪啪地響,我心裡忽然煩惱起來,不知是生了誰的氣。
珠子來了。
她很麻利地收拾好磨,把糧食倒進磨眼裡,插好了掃帚苗。
我們抱起磨棍,轉起了圈圈。
磨房裡發出潮濕發黴的味兒,磨膛裡散出粉碎玉米的香味兒。
外邊的雨急一陣慢一陣地下着,房檐下倒扣着的水桶被檐上的滴水敲打出很有節奏的樂聲。
檐下的燕窩裡新添了兒女,小燕子夢呓般地啁啾着。
珠子忽然停住腳,回過頭來看着我,臉兒一紅,細長的眼睛瞪着我說:“你壞!”
我想起了剛才的事,心頭像有匹小鹿在碰撞。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她那蓓蕾般的小胸脯兒,我說:“珠子,你……真好看……”
“瞎說!”
“珠子,咱倆好吧……”
“我打你!”她滿臉绯紅,舉起拳頭威脅我。
我放下磨棍,撲上去将她抱住,顫抖着說:“打吧,你打吧,你快打,你這個小珠兒,小壞珠兒……”
她急促地喘息着,雙手撫摸着我的脖子,我們緊緊擁抱着,忘記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家的廂房是三間,裡邊兩間安着磨,外邊一間實際上起着大門樓的作用。
父親推開大門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和珠子摟抱在一起。
“畜生!”他怒罵一聲。
我和珠子急忙分開,垂着頭,打着哆嗦站在磨道裡。
磨道被腳底踩凹了,像一條環形的小溝。
父親揪住我的頭發,狠狠地抽了我兩個嘴巴。
我的腦瓜子嗡嗡響,鼻子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珠子撲上來護住我,怒沖沖地盯着父親:“你憑什麼打他?你這個老黑心,興你倆好,就不興俺倆好?”
父親憤怒的胳膊沉重地耷拉下去,臉上的憤怒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
從我初省人事時,我就感覺到,爹不喜歡娘。
娘比爹大六歲。
爹在家裡,臉上很少有笑容,對娘總是冷冷的,淡淡的。
娘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爹,爹也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娘,兩個人從沒有吵過一句嘴,更甭說打架了。
但娘卻經常偷偷地抹眼淚。
小時候見到娘哭,我也跟着哭。
娘把我摟在懷裡,使勁地親我,淚水把我的臉都弄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