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誰欺負你了?”“沒有,孩子,誰也沒欺負娘……”“那你為什麼哭?”“就是,娘不争氣,就知道哭。
”後來,漸漸地大了,我在街上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知道了爹和四大娘相好。
珠子一歲那年,她爹在集上喝醉了酒,掉到冰河裡淹死了,四大娘一直沒再嫁。
我小時,爹常抱我去四大娘家。
四大娘喜歡我,從爹手裡把我接過去,親我咬我胳肢我。
“叫親娘,我拿花生豆給你吃。
”她細長的眼睛親切地望着我,逗着我說。
小孩子是沒有立場的,我放開喉嚨叫“親娘!”四大娘先是高興地咧着嘴笑,但馬上又很悲哀了。
她把盛花生豆的小口袋遞給我,長長地歎一口氣,說:“吃吧。
”
娘也抱我去四大娘家,但似乎沒有話說。
兩個人常常是幹坐着。
誰也不吱聲,隻有當我和珠子歡笑起來或者打惱了哭起來,她們才淡淡地笑幾聲或者淡淡地罵我們幾句。
有這麼一天,娘又和四大娘對坐着。
娘說:“嫂子……你不打算尋個主兒,這樣下去……”娘其實比四大娘大七八歲,但四大娘的丈夫比爹大,所以娘叫四大娘“嫂子”。
聽了娘的話,四大娘怔怔地望着窗戶,臉紅一陣白一陣。
趴在疊起的被子上,她“嗚嗚”地哭起來。
娘的眼圈也紅了。
後來,娘不再到四大娘家去了。
娘和四大娘的關系也像和爹的關系一樣,相敬如賓,冷冷的,淡淡的,一塊兒推磨,一塊兒到隊裡幹活兒,但誰也不跨進誰的房屋了,有事就靠我和珠子通風報信。
哭叫聲把娘驚動了。
娘冒着雨穿過院子跑到磨房,一看到我腫着的臉和鼻子裡流着的血,沖上來護住我,用她粗糙的手擦着我鼻子上的血,一邊擦,一邊哭,一邊罵起來:“狠心的鬼!知道俺娘兒們是你眼裡的釘子,你先把我打死吧……”娘放聲大哭起來。
四大娘也聞聲趕來了。
珠子一見她娘,竟然也嘴一咧,鼻子一皺,淚珠子撲簌簌地落下來。
“苦命的娘啊,女兒好命苦啊……”珠子抱着四大娘,像個出過嫁的女人一樣唠叨着哭。
四大娘本來就愛流眼淚,這一下可算找到了機會,她摟着女兒,哭了個天昏地暗。
爹急忙把大門關了,壓低了喉嚨說:“别哭了,求求你們。
都是我不好,要殺要砍由着你們。
我有罪,我給你們下跪了……”身高馬大的父親像半堵牆壁一樣跪倒在石磨面前,淚水沿着他清癯的面頰流下來。
父親鼻梁高高的,眼睛很大,據說早年間鬧社戲,他還扮過姑娘呢。
父親的下跪具有很大的震撼力。
娘和四大娘的哭聲戛然而止,我和珠子緊跟着閉了嘴。
磨房裡非常安靜,褐色的石磨像個嚴肅的老人一樣蹲着。
雨已經停了,院子裡嗖嗖地刮過一陣小風,那棵老梨樹輕輕地搖動幾下,樹葉聲中,夾雜着水珠擊地的撲哧聲。
磨房的房梁上,一穗受了潮的灰挂慢慢地落下來,掉在父親的肩頭上。
娘松開我,挪動着小腳,走到爹的面前,伸出指頭捏走了爹肩頭那穗灰挂,慢慢地跪在爹面前,說:“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的那顆被初戀的歡樂沖擊過的心,被父親毒打委屈過的心,像撕裂了般痛苦,一種比歡樂和委屈更複雜更強烈的感情的潮頭在我胸臆間急劇翻騰起來,我站立不穩,趔趔趄趄地靠在石磨上……
我們再也不用石磨磨面了。
家裡日月盡管還是艱難,但畢竟是進入新階段了,到鋼磨上去推面的錢漸漸地不成問題了。
磨房裡很少進入,成了耗子的樂園,大白天也可以看到它們在那裡折騰。
蝙蝠也住了進去,黃昏時便從窗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