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枯河

首頁
已經爬進稀疏的白楊樹冠裡去了,樹枝間有鴉鵲穿梭飛動,像一群碩大的蜜蜂,像一群陰郁的蝴蝶。

     “樹要斷啦!”女孩的喊聲像火苗子一樣燒着他的屁股,他更快地往上爬。

    鴉鵲翅膀扇起的腥風直吹到他的脖頸子裡,使他感到脊梁溝裡一陣陣發涼。

    女孩的喊叫提醒了他,他也覺得樹幹纖細柔弱,彎曲得非常厲害,冰塊一樣的天空在傾斜着旋轉。

    他的腿上有一塊肉突突地跳起來,他低頭看着這塊跳動的肌肉,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了女孩的叫聲。

    女孩說:“小虎,你下來吧,樹歪倒了,樹就要歪到俺家的瓦屋上去了,砸碎俺家的瓦,俺娘要揍你的!”他打了一個愣怔,把身體貼在樹幹上,低眼往下看。

    這時他猛然一陣頭暈眼花,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爬得這樣高。

    白楊樹把全村的樹都給蓋住了,猶如鶴立雞群。

    他爬上白楊樹,心底裡湧起一種幸福感。

    所有的房屋都在他的屁股下,太陽也在他的屁股下。

    太陽落得很快,不圓,像一個大鴨蛋。

    他看到遠遠近近的草屋上,朽爛的麥稭草被雨水抽打得平平的,留着一層夏天生長的青苔,青苔上落滿斑斑點點的雀屎。

    街上塵土很厚,一輛綠色的汽車駛過去,攪起一股沖天的灰土,好久才消散。

    灰塵散後,他看到有一條被汽車輪子碾出了腸子的黃色小狗蹒跚在街上,狗腸子在塵土中拖着,像一條長長的繩索,小狗一聲也不叫,心平氣和地走着,狗毛上泛起的溫暖漸漸遠去,黃狗走成黃兔,走成黃鼠,終于走得不見蹤影。

    四處如有空瓶的鳴聲,遠近不定,人世的冷暖都一塊塊塗在物上,樹上半冷半熱,他如抱葉的寒蟬一樣觳觫着,見一粒鳥糞直奔房瓦而去。

    女孩又在下邊喊他,他沒有聽。

    他戰戰兢兢地看着瓦房前的院子,他要不是爬上白楊樹,是永遠也看不到這個院子的,盡管樹下這個眼睛烏黑的小女孩經常找他玩,但爹娘卻反複叮咛他,不準去小珍家玩。

    女孩就是小珍嗎?他很疑惑地問着自己。

    他總是迷迷瞪瞪的,村裡人都說他少個心眼。

    他看着院子,院子裡砌着很寬的甬道,有一道影壁牆,牆邊的刺兒梅花葉凋零,隻剩下紫紅色的藤條,院裡還立着兩輛自行車,車圈上的鍍鎳一閃一閃地刺着他的眼。

    一個高大漢子從屋裡出來,在牆根下大大咧咧地撒尿,男孩接着看到這個人紫紅色的臉,吓得緊貼住樹幹,連氣兒都不敢喘。

    這個人曾經擰着他的耳朵,當着許多人的面問:“小虎,一條狗幾條腿?”他把嘴巴使勁朝一邊咧着,說:“三條!”衆人便哈哈大笑。

    他記得當時父親和哥哥也都在人群裡,哥哥臉憋得通紅,父親尴尬地陪着衆人笑。

    哥哥為此揍他,父親拉住哥哥,說:“書記願意逗他,說明跟咱能合得來,說明眼裡有咱。

    ”哥哥松開他,拿過一塊烏黑發亮的紅薯面餅子杵到他嘴邊,惱怒地問:“這是什麼?”他咬牙切齒地說: “狗屎!” “小虎,你快點呀!”女孩在樹下喊。

     他又慢慢地往上爬。

    這時他的雙腿哆嗦得很厲害。

    樹下瓦屋上的煙筒裡,突然冒出了白色的濃煙,濃煙一縷縷地從枝條縫隙中,從鴉鵲巢裡往上蹿。

    鴉鵲巢中滾動着肮髒的羽毛,染着赤色陽光的黑鳥圍着他飛動,噪叫。

    他用一隻手攀住了那根一把粗細的樹杈,用力往下扳了一下,整棵樹都晃動了,樹杈沒有斷。

     “使勁扳,”女孩喊,“樹倒下了,它歪來歪去原來是吓唬人的。

    ” 他用力扳着樹杈,樹杈彎曲着,彎曲着,真正像一張弓。

    他的胳膊麻酥酥的,手指尖兒發脹。

    樹杈不肯斷,又猛地彈回去。

    雙腿抖得更厲害了,腦袋沉重地垂下去。

    女孩在仰着臉看他。

    樹下的煙霧像浪花一樣向上翻騰。

    他渾身發冷,腦後有兩根頭發很響地直立了起來,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爬得是這樣的高。

    那根直溜溜光滑滑的樹杈還在驕傲地直立着,好像對他挑戰。

    他把兩條腿盤起來,伸出兩隻手拉住樹杈,用力往下拉,樹杈兒咝咝地叫着,頂梢的細條和其他細條碰撞着,噼噼啪啪地響。

    他把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用到樹杈上,雙腿雖然還攀在樹枝幹上,但已被忘得幹幹淨淨。

    樹杈愈彎曲,他心裡愈是充滿仇恨,他低低地吼叫了一聲,騰躍過去,樹杈斷了。

    樹杈斷裂時發出很脆的響聲,他頭顱裡有一根筋愉快地跳動了一下,全身沉浸在一種愉悅感裡。

    他的身體輕盈地飛起來,那根很長的樹杈伴着他飛行,清冽的大氣,白色的炊煙,橙色的霞光,在身體周圍翻來滾去。

    匆忙中,他看到從忽然變扁了的瓦房裡,跑出了一個身穿大花襖的女人,她的嘴巴裡發出馬一樣的叫聲。

     女孩正眼睜睜地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