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樹上望着,忽然發現男孩挂在那根樹杈上,像一顆肥碩的果實。
她猜想他一定非常舒服,她羨慕得要命,也想挂到樹杈上去。
但很快就起了變化,男孩伴着樹枝慢悠悠地落下來,她看到他的身體拉得很長,似一匹抖開了的棕綢緞,從樹梢上直挂下來,那根她選中的樹杈抽打着綢緞,索然有聲。
她捧着男孩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猛然覺得一根柔韌的枝條猛抽着腮幫子,那匹棕色綢緞也落到了身上。
她覺得這匹綢緞像石頭一樣堅硬,碰一下都會發出敲打鐵皮般的轟鳴。
他莫名其妙地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有個别部位略感酸麻,其他一切都很好。
但他馬上就看到了女孩躺在樹枝下,黑黑的眼睛半睜半閉,一縷藍色的血順着她的嘴角慢慢地往下流。
他跪下去,從樹枝縫裡伸進手,輕輕地戳了一下女孩的臉。
她的臉很硬,像充足了氣的皮球。
穿花襖的女人飛一般來到房後,罵道:“小壞種,你能上了天?你爹和你娘怎麼弄出你這麼個野種來?折我一根樹杈我掰斷你一根肋條!”
她氣洶洶地沖到跪在地上的男孩面前,踢出的腳剛剛接觸到男孩的脊梁,便無力地落下了。
她的雙眼發直,嘴巴歪擰着,撲到女孩身上,哭叫着:“小珍子,小珍子,我的孩子,你這是怎麼啦……”
……一隻渾身虎紋斑駁的貓踏着河堤上的枯草上了堤頂,肉墊子腳爪踩着枯草,幾乎沒有聲音。
它吃驚地站在男孩面前,雙眼放綠光,嗚嗚地發着威,尾巴像桅杆一樣直豎起來。
他膽怯地望着它。
它不走,聞着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重的血腥味,他無法忍受它那兩隻磷光閃爍的眼睛的逼視,困難地站立起來。
月亮已升起很高了,但依然水淋淋的不甚明亮。
西半天的星辰射出金剛石一樣的光芒。
村子完全被似煙似霧的氣體籠罩了,他不回頭也知道,村裡的樹木隻有那棵白楊樹能從霧中露出一節頂梢,像洪水中的樹。
想到白楊樹,他鼻子眼裡都酸溜溜的。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隻威風凜凜的野貓,趔趔趄趄地下了河。
河裡是一片影影綽綽的銀灰色,不是水,是暄騰騰的沙土。
已經連續三年大旱,河裡垛着幹燥的柴草,貓在背後沖着他叫,但他已無心去理它了。
他的赤腳踩着熱乎乎的沙土,一步一個腳印。
沙土的熱從腳心一寸寸地上行,先是很粗很盛,最後僅僅如一條蛛絲,好像沿着骨髓,一直鑽到腦袋裡。
他搞不清自己的身體在哪兒,整個人變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團,像個捉摸不定的暗影,到處都是熱熱辣辣的感覺。
他摔倒在沙窩裡時,月亮顫抖不止,把血水一樣的微光淋在他赤裸的背上。
他趴着,無力再動,感覺到月光像熱烙鐵一樣燙着背,鼻子裡充溢着燒豬皮的味道。
大花襖女人并沒有打他,她隻顧哭她的心肝肉兒去了。
他聽着女人驚險的哭聲,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犯下了。
他看到高大的紅臉漢子蹿了過來,耳朵裡嗡了一聲,接着便風平浪靜。
他好像被扣在一個穹隆般的玻璃罩裡,一群群的人隔着玻璃跑動着,急匆匆,亂哄哄,一窩蜂,如救火,如沖鋒,張着嘴喊叫卻聽不到聲。
他看到兩條粗壯的腿在移動,兩隻磨得發了光的翻毛皮鞋直對着他的胸口來了。
接着他聽到自己肚子裡有隻青蛙叫了一聲,身體又一次輕盈地飛了起來,一股甜腥的液體湧到喉嚨。
他隻哭了一聲,馬上就想到了那條在大街上的塵土中拖着腸子行進的黃色小狗。
小狗為什麼一聲不叫呢?他反反複複地想着。
翻毛皮鞋不斷地使他翻斤鬥。
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腸子也像那條小狗一樣拖出來了,腸子上沾滿了金黃色的泥土。
那根他費了很大力量才扳下來的白楊樹杈也飛動起來了,柔韌如皮條的枝條狂風一樣呼嘯着,枝條一截截地飛濺着,一股清新的楊樹漿汁的味道在他唇邊漾開去,他起初還在地上翻滾着,後來就嘴啃着泥土,一動也不動了。
沙土漸漸地涼下來了,他身上的溫度與沙土一起降着。
他面朝下趴着,細小的沙塵不斷被吸到鼻孔裡去。
他很想動一下,但不知身體在哪兒,他努力思索着四肢的位置,終于首先想到了胳膊。
他用力把胳膊撐起來,脖子似乎折斷了,頸椎骨在咯嘣着響。
他沉重地再次趴下,滿嘴裡都是沙土,舌頭僵硬得不能打彎。
連吃了三口沙土後,他終于翻了一個身。
這時,他非常辛酸地仰望着夜空,月亮已經在正南方,而且褪盡了血色,變得明晃晃的,晦暗的天空也成了漂漂亮亮的銀灰色,河沙裡有黃金般的光輝在閃耀,那光輝很冷,從四面八方包圍着他,像小刀子一樣刺着他。
他求援地盯着孤獨的月亮。
月亮照着他,月亮臉色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