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那個時刻,他發着抖倚在自家的土牆上,看着父親一步步走上來。
夕陽照着父親高大的身軀,照着父親愁苦的面孔。
他看到父親一腳赤裸,一腳穿鞋,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來。
父親左手提着一隻鞋子,右手拎着他的脖子,輕輕提起來,用力一摔。
他第三次感到自己在空中飛行。
他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發現父親身體更加高大,長長的影子鋪滿了整個院子。
父親和哥哥像用紙殼剪成的紙人,在血紅的夕陽中抖動着。
父親那隻厚底老鞋第一下打在他的腦袋上,把他的脖子幾乎釘進腔子裡去。
那隻老鞋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背上,急一陣,慢一陣,鞋底越來越薄,一片片泥土飛散着。
“打死你也不解恨!雜種。
真是無冤無仇不結父子。
”父親悲哀地說着。
說話時手也不停,打薄了的鞋底子與他的黏糊糊的脊背接觸着,發出越來越響亮的聲音。
他憤怒得不可忍受,心髒像鐵砣子一樣僵硬。
他産生了一種說話的欲望,這欲望随着父親的敲擊,變得愈加強烈,他聽到自己聲嘶力竭地喊道:“狗屎!”
父親怔住了,鞋子無聲地落在地上。
他看到父親滿眼都是綠色的眼淚,脖子上的血管像綠蟲子一樣蠕動着。
他咬牙切齒地對着父親又喊叫:“臭狗屎!”父親低沉地嗚噜了一聲,從房檐下摘下一根僵硬的麻繩子,放進鹹菜缸裡的鹽水裡泡了泡,小心翼翼地提出來,胳膊撐開去,繩子淅淅瀝瀝地滴着濁水。
“把他的褲子剝下來!”父親對着哥哥說。
哥哥渾身顫抖着,從一大道蒼黃的陽光中遊了過來。
在他面前,哥哥站定,不敢看他的眼睛卻看着父親的眼睛,喃喃地說:“爹,還是不剝吧……”父親果斷地一揮手,說:“剝,别打破褲子。
”哥哥的目光迅速地掠過他凝固了的臉和魚刺般的胸脯,直直地盯着他那條褲頭。
哥哥彎下腰。
他覺得大腿間一陣冰冷,褲頭像雲朵樣落下去,墊在了腳底下。
哥哥捏住他的左腳脖子,把褲頭的一半扯出來,又捏住他的右腳脖子,把整個褲頭扯走。
他感到自己的一層皮被剝走了,望着哥哥畏畏縮縮地倒退着的影子,他又一次高喊:“臭狗屎!”
父親揮起繩子。
繩子在空中彎彎曲曲地飛舞着,接近他屁股時,則猛然繃直,同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哼了一聲,那句罵慣了的話又從牙縫裡擠出來。
父親連續抽了他四十繩子,他連叫四十句。
最後一下,繩子落在他的屁股上時,沒有繃直,彎彎曲曲,有氣無力;他的叫聲也彎彎曲曲,有氣無力,很像痛苦的呻吟。
父親把變了色的繩子扔在地上,氣喘籲籲地進了屋。
母親和哥哥也進了屋。
母親惱怒地對父親說:“你把我也打死算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把俺娘們全打死算了,活着還趕不上死去利索。
都是你那個老糊塗的爹,明知道共産黨要來了,還去買了二十畝兔子不拉屎的澇窪地。
劃成一個上中農,一輩兩輩三輩子啦,都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哥哥說:“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嫁給老中農?有多少貧下中農你不能嫁?”母親放聲恸哭起來,父親也“嗐嗐嗐哈,嗐嗐嗐哈”地哭起來。
在父母的哭聲中,那條繩子像蚯蚓一樣扭動着,一會兒扭成麻花,一會兒卷成螺旋圈。
他猛一乍汗毛,肌肉縮成塊塊條條,借着這股勁,他站起來,在暮色蒼茫的院子裡沉思了幾秒鐘,便跳躍着奔向柴門,從縫隙中鑽了出來……
天亮前,他又一次醒過來,他已沒有力量把頭擡起來,看看蒼白的月亮,看看蒼白的河道。
河堤上響着母親的慘叫聲:虎——虎——虎——虎兒啦啦啦啦——我的苦命的孩呀呀呀呀……這叫聲刺得他尚有知覺的地方發痛發癢,他心裡充滿了報仇雪恨後的歡娛。
他竭盡全力喊了一聲,胸口一陣灼熱,有幹燥的紙片破裂聲在他的感覺中響了一聲,緊接着是難以忍受的寒冷襲來。
他甚至聽到自己落進冰窟窿裡的響聲,半凝固的冰水僅僅濺起七八塊冰屑,便把他給固定住了。
鮮紅太陽即将升起那一刹那,他被一陣沉重野蠻的歌聲吵醒了。
這歌聲如太古森林中呼嘯的狂風,挾帶着枯枝敗葉污泥濁水從幹涸的河道中滾滾而過。
狂風過後,是一陣古怪的、緊張的沉默。
在這沉默中,太陽冉冉出山,砉然奏起溫暖的音樂,音樂撫摸着他傷痕斑斑的屁股,引燃他腦袋裡的火苗,黃黃的,紅紅的,終于變綠變小,明明暗暗跳動幾下,熄滅。
人們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他的父母目光呆滞,猶如魚類的眼睛……百姓們面如荒涼的沙漠,看着他布滿陽光的屁股……好像看着一張明媚的面孔,好像看着自己……
一九八五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