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亮裡的暗影異常清晰。
他還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月亮,月亮裡的暗影使他驚訝極了。
他感到它非常陌生,閉上眼睛就忘了它的模樣。
他用力想着月亮,父親的臉從蒼白的月亮中顯出來了。
他今天才知道父親的模樣。
父親有兩隻腫眼睛,眼珠子像浸泡在鹽水裡的地梨。
父親跪在地上也很高。
翻毛皮鞋也許踢過父親,也許沒踢。
父親跪着哀求:“書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這個狗崽子,我一定狠揍。
他十條狗命也不值小珍子一條命,隻要小珍子平安無事,要我身上的肉我也割……”書記對着父親笑。
書記眼裡噴着一圈圈藍煙。
哥哥拖着他往家走。
他的腳後跟劃着堅硬的地面。
走了很久,還沒有走出白楊樹的影子。
鴉鵲飛掠而過的陰影像絨毛一樣掃着他的臉。
哥哥把他扔在院子裡,對準他的屁股用力踢了一腳,喊道:“起來!你專門給家裡闖禍!”他躺在地上不肯動,哥哥很有力地連續踢着他的屁股,說:“滾起來!你作了孽還有了功啦是不?”
他奇迹般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倒退到牆角下,站定後,驚恐地看着瘦長的哥哥。
哥哥憤怒地對母親說:“砸死他算了,留着也是個禍害。
本來我今年還有希望去當個兵,這下子全完了。
”
他悲哀地看着母親,母親從來沒有打過他。
母親流着淚走過來,他委屈地叫了一聲娘,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
母親卻兇狠地罵:“鼈蛋!你還哭?還挺冤?打死你也不解恨!”
母親戴着銅頂針的手狠狠地抽到他的耳門子上。
他幹嚎了一聲。
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使母親愣了一下,她彎腰從草垛上抽出一根幹棉花柴,對着他沒鼻子沒眼地抽着,棉花柴嘩啷嘩啷地響着,吓得牆頭上的麻雀像子彈一樣射進暮色裡去。
他把身體使勁倚在牆下,看着棉花柴在眼前劃出的紅色弧線……
村子裡一聲瘦弱的雞鳴,把他從迷蒙中喚醒。
他的肚子好像凝成一個冰坨子,周身都冷透了,月亮偏到西邊去了,天河裡布滿了房瓦般的浪塊。
他想翻身,居然很輕松地翻了一個身,身體像根圓木一樣滾動着。
他當然不知道他正在滾下一個小斜坡,斜坡下有一個可憐巴巴的紅薯蔓垛。
紫勾勾的薯蔓發着淡淡的苦澀味兒,一群群棗核大的螢火蟲在薯蔓上爬着,在他眼睛裡和耳朵裡飛着。
父親搖搖晃晃地來了,母親舉着那棵打成光杆的棉花柴,慢慢地退到一邊去。
“滾起來!”父親怒吼一聲。
他把身體用力往後縮着。
他把身體用力往後縮着,紅薯蔓刷拉拉響着。
月亮遍地,河裡凝結着一層冰霜,一個個草垛如同碉堡,淩亂擺布在河上。
甜腥的液體又沖在喉頭,他不由自主地大張開嘴巴,把一個個面疙瘩一樣的凝塊吐出來。
吐出來的凝塊擺在嘴邊,像他曾經見過的貓屎。
他怕極了,一種隐隐約約的預感出現了。
那是一個眉毛細長的媳婦,她躺在一張葦席上,臉如紫色花瓣。
旁邊有幾個人像唱歌一樣哭着。
這個小媳婦真好看,活着像花,死去更像花。
他是跟着一群人擠進去看熱鬧的,那是一間空屋,一根紅色的褲腰帶還挂在房梁上。
死者的臉平靜安詳,把所有的人都不放進眼裡。
大隊裡的紅臉膛的支部書記眼淚汪汪地來看望死者,衆人迅速地為他讓開道路。
支部書記站在小媳婦屍身前,眼淚盈眶,小媳婦臉上突然綻開了明媚的微笑。
眉毛如同燕尾一樣剪動着。
支部書記一下子化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流出了透明的液體。
人們都說小媳婦死得太可惜啦。
活着默默無聞的人,死後竟能引起這麼多人的注意,連支部書記都來了,可見死不是件壞事。
他當時就覺得死是件很誘人的事情。
随着雜亂的人群走出空屋,他很快就把小媳婦,把死,忘了。
現在,小媳婦,死,依稀還有那條黃色小狗,都沿着遍布銀輝的河底,無怨無怒地對着他來了。
他已經聽到了她們的雜沓的腳步聲,看到了她們的黑色的巨大翅膀。
在看到翅膀之後,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來龍去脈,他看到自己踏着冰冷的霜花,在河水中走來又走去,一群群的鳗魚像粉條一樣在水中滑來滑去。
他用力擠開鳗魚,落在一間黑釉亮堂堂的房子裡。
小北風從鼠洞裡、煙筒裡、牆縫裡不客氣地刮進來。
他憤怒地看着這個金色的世界,寒冬裡的陽光透過窗紙射進來,照耀着炕上的一堆細沙土。
他濕漉漉地落在沙土上,身上滾滿了細沙。
他努力哭着,為了人世的寒冷。
父親說:“嚎,嚎,一生下來就窮嚎!”聽了父親的話,他更感到徹骨的寒冷,身體像吐絲的蠶一樣,越縮越小,布滿了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