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擋住了;背光的一面,卻可以望到眼的盡頭。
眼中全是濁污的黃水,不知從哪兒來,不知往哪兒去,一股一股的,撞上了土山,扭在一起,弄出一些大大小小的黑旋渦,時時可見一兩隻笨拙的蛤蟆直奔旋渦而去,進去了,就再也見不到出來。
我爺爺插的那根樹枝又被淹沒了,這說明水還在急漲。
望着這浩浩蕩蕩的世界,我爺爺也有些惶然。
一會兒心裡空隙極大,像一片寂寞的荒原;一會兒又滿登登的,五髒六腑仿佛凝成一團。
發着愣怔的工夫,水又漲了幾寸,小土山越來越小,對比着一看,爺爺心裡冷了。
他仰天長歎一聲,見着瓦藍的天從雲縫中大塊大塊地露出來,挂色的破雲被流風驅趕着匆匆奔命。
爺爺又在水邊上插了一根樹枝,松弛着臉回了窩棚,對雙腿亂撲騰的奶奶說:“你能給我生個兒子嗎?”
傍晚時,爺爺又出棚看水。
一天彩雲照着水,紅的紅,黃的黃,雲彩模糊地在渾水中漂。
水位停在原來的地方,爺爺頓時松了心。
這時,繞着小山周圍的水面上,忽閃忽閃飛舞着成群結隊的銀灰色大鳥。
爺爺不認識這種鳥。
鳥的鳴叫聲刁鑽古怪,翅羽上塗着霞光。
爺爺看到它們從水中銜上一條條白色的魚,便感到肚裡有些空,走進窩棚去升火做飯。
奶奶滿臉是汗,但也沒忘了問水勢。
爺爺說水位開始下跌,讓她安心生孩子。
奶奶立即哭了,說:“老三,我年紀大了,骨縫閉了,怕是生不下這個孩子來啦。
”爺爺說:“沒有的事,你不要着急。
”
柴草發潮,燒出滿棚黑煙。
暮色漸漸上來,暮色如煙,緩緩去籠罩水世界,水鳥齊着噪,一批批在小山上降落。
奶奶顧不上吃飯,爺爺草草吃了幾口,滿肚裡如塞了爛草,熬了半鍋燕麥魚片粥,終于冷成了團。
是夜,奶奶仍不時發陣痛,呻吟聲斷斷續續,我父親有些固執,遲遲不肯落草。
急得奶奶對我父親說:“孩子,你出來吧,别讓娘受洋罪啦。
”爺爺坐在草鋪前,幹着急幫不上忙,心裡打着别種主意,說話總難成句,斷斷續續如同打嗝,幹脆就不說話。
淺黃的月色怯怯地上滿了棚,染着我爺爺青青的頭皮,染着我奶奶白白的身體。
蟋蟀正在棚草上伏着,把翅膀摩得嚓嚓響。
四處水聲喧嘩,像瘋馬群,如野狗幫,似馬非馬,似水非水,遠了,近了,稀了,密了,變化無窮。
我爺爺從草棚裡望出去,見月光中亮出滿山野鳥,白得有些耀眼。
山上生着一些毛栗子樹,東一棵西一棵,不像人工所為。
樹不大,尚未到結果的年齡,白天已見到葉子上落滿了秋色,月下不見樹葉,恍惚間覺得樹上挂滿了異果,枝枝杈杈都彎曲下墜,把葉子搖得響,細看才知樹上也全是大鳥。
爺爺和奶奶都有些麻木,不知何時入睡。
翌日清晨,見半鍋冷粥已被老鼠舔得精光,棚内還有數十匹盈尺的餓鼠在穿梭般跑動。
奶奶無心去顧群鼠,在鋪上輾轉反側,臉上汗稀了,留下一道道痕迹。
爺爺拿着棍子趕鼠,群鼠霸道兇惡,俱有跳梁之意,打死十幾匹後,才悻悻地退出棚去,散到小山各處覓食。
水鳥們已飛去水面捕魚,山上樹上留下了它們的羽毛糞便,白白黑黑斑駁一片。
日頭從黃水中初冒出來時,血紅的一個大柿子,似乎戳一下就會流癟。
後來東半邊水天一色,中間夾着個翻轉的徹底紅球。
一會兒顯出金色來,顯出銀色來,形狀也由狼亢肥碩變得規矩玲珑。
日小水天闊。
我爺爺查看了一下水勢,見昨天插下的樹枝依然齊着水邊,水已平頭,不再見漲。
四周也沒有了那些張狂的大浪,水如平鏡,旋渦尚有,但都淺了。
水上漂來許多雜物,一層層繞着土山。
爺爺拿來一支長柄鐵抓鈎,脫了光膀子,挺着一坨坨肉,沿着水邊打撈漂浮物。
箱、櫃、房梁、木架、浮樹、鐵桶,各色雜物在爺爺身後排成了隊。
奶奶的叫聲已不響亮,一陣陣傳來。
爺爺苦着臉,加緊幹活,好像是要借此把心移開去。
有些栗樹被洪水淹了,參差不齊地露出大大小小的冠,葉子全是死色了。
在栗樹附近,爺爺看到一團黑白不甚分明的東西在起伏,便鉚足了勁,一抓鈎扔過去,聽到水裡噗噗響兩聲,水面上洇開兩片暗紅的顔色,用力拖過來,我爺爺腸胃抽搐成團,吐出一口口黃水來。
爺爺用抓鈎拖上來一個死人。
衣服縷縷片片地連着,露出脹鼓鼓的身體。
死人挺直雙腿,十個腳趾頭用力張開,肚子已脹成氣球狀,臍眼深陷進去。
再往下看,見死人右手握拳,左手歪扭,隻餘拇指和食指,其他三指齊根沒了。
死人脖子細長,肩胛處被爺爺的抓鈎鑿上兩個黑洞,洞裡流出的污水把脖子弄髒了。
死人下巴上有一圈花白的胡須,淩亂地糾葛在一起。
嘴裡兩排結實的黑牙龇出來,上唇和下唇好像被水族吃掉了。
鼻子還挺挺的似尖筍。
左眼眶變成了一個深深的窟窿,裡邊沉澱着淤泥,右眼球由一根雪白的筋絡挂到耳邊,黑白分明地看着世界。
雙眉之間有一個圓圓的洞。
頭發灰白相雜,頭皮皺得如吐盡絲的柞蠶。
死人立刻招來了成群的蒼蠅并散發出撲鼻的惡臭。
我爺爺閉着眼睛把死人捅下水去,不忍心再去打撈浮物,用力涮淨抓鈎,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