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吐着,挨回了草棚。
奶奶已經精疲力竭,躺着,如一條出水的大魚,時時做痙攣的一跳。
見到爺爺進棚,她慘淡一笑,說:“老三,你行行好,殺了我吧,我沒了勁,生不下你的孩子啦。
”
我爺爺攥住我奶奶的手用力一握,兩個人眼裡都盈出了淚水。
爺爺說:“二小姐,是我把你害了。
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裡來。
”奶奶的淚水流到臉上。
奶奶說:“你别叫我二小姐。
”爺爺看着奶奶,想起了往事。
奶奶又發作起來,一聲聲哭叫:“老三……行行好……給我一刀吧……”爺爺說:“二小姐,你不要往壞處想。
你想想,我們能過到一塊兒,是多麼樣地艱難。
殺人時你給我遞刀,放火時你給我抱草,千萬裡路程,你一雙小腳也走了過來,貓大個孩子你就生不下來他?”奶奶說:“我實在是一絲絲勁也沒有了。
”爺爺說:“你等等,我弄飯給你吃。
”
爺爺粗手大腳地煮了半鍋飯,盛滿了兩碗,一碗自己端着,一碗遞給奶奶。
奶奶躺着有氣無力地搖頭。
爺爺惱起來,把一碗飯用力摔出棚去,吼道:“好吧,要死大家一齊死!你死,孩子死,我也死!”說完,不再看奶奶,見饑鼠在棚外如餓狼般争鬥。
奶奶用力一躍,坐起來,奪過一碗飯,用力吃起來,一邊吃,一邊任淚水在腮上流。
爺爺伸出大手,感動地撫摸着奶奶的背。
這一天我奶奶發了三個昏,傍晚時,像死去一樣直挺挺仰在鋪上。
爺爺守着奶奶,一身汗,滿臉淚,傍晚時,深了眼窩長了胡子,心裡是一個混沌世界。
暮色漸漸滿了棚。
土山上又飛來無數大鳥。
昨晚那樣蟋蟀振翅發聲,聲聲如泣如訴。
群鼠在棚外探頭探腦,小眼睛光亮如炭。
一大道凄涼月光射進棚來,罩住了我的爺爺和奶奶。
我爺爺是個剽悍的男子漢,在陽光裡眯起那兩隻鷹隼樣的黑眼,下巴落在雙手裡,身體彎曲成餓鷹狀,端的一個窮途英雄。
我奶奶長頸豐乳,修臂尖足,腹部高聳,腹中裝着我父親。
我父親出生時很有些氣象,長成後卻是個善良敦厚的農民。
陽光從西邊下去,月光從東邊上來,包着我的爺爺和奶奶,他們像洗過一樣的幹淨。
老鼠們試試探探地進棚來,見我爺爺無動靜,随即猖獗起來。
棚中的一切,在我爺爺眼裡,都模糊蒙眬。
月光中的奶奶,舉手投足,似受傷的大鳥。
水聲與水鳥的啁啾聲一浪浪襲來。
交酉時了,我爺爺感到一陣涼氣襲背,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定睛看時,隻見從那道月光裡,蠢蠢地爬進一個大物來。
爺爺剛要發喊,就聽得那物發出人聲。
女人聲:“大哥……救救我吧……”
爺爺慌忙起身,把一支寶貴的蠟燭點亮,跳動的火苗下,那個女人正趴着喘氣。
爺爺扶起她,讓她坐在一個草墩上,那女人像泡軟的泥巴,坐着,雙肩耷拉,脖子向兩邊歪,一頭黑發,披散開蓋了肩,發間雜有亂草。
她穿一身紫衣,緊貼住皮肉,兩個饅頭似的奶子僵冷光滑地挺着。
長眉吊眼,高鼻闊嘴,雙目分得很開。
“你是從哪裡來的?”問過,爺爺立即知道問得糊塗,渾身透濕,自然是水上來的。
女人也不回答,腦袋枕在肩上,側身便倒。
爺爺扶住她,聽到她喃喃地說:“……大哥,給我點東西吃……”
奶奶見到有人來,暫時忘了自己,将身子收攏一下,讓爺爺把女人扶上鋪,換了濕衣,披上件奶奶的衣服,躺在奶奶身旁。
爺爺去鍋裡舀來一碗飯,用筷子挑着,一塊塊往那女人嘴裡喂。
那女人也不嚼,隻管囫囵着咽,她的肚子裡咕噜噜響,一碗飯,片刻就喂進去。
爺爺又盛來一碗飯。
女人折身坐起來,把衣服拉拉遮住身,接過碗筷,自己吃起來。
爺爺和奶奶久未見人,初見如此虎狼般進飯,心裡暗暗生怕,不知這女人是人是鬼。
吃過第二碗,女人用眼懇求地盯着爺爺。
爺爺又為她端來一碗飯。
吃相漸見和善。
吃完三碗,我奶奶喊:“你不能再吃了!”女人吃驚地側目看着我奶奶,這才發現棚中尚有女人,便放下碗不再吃。
眼裡黑黑地放出光彩,怔了一會,連聲道着謝。
爺爺又問了女人幾句話,她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也就不再問。
奶奶又折騰開來。
那女人一見奶奶的樣子,立刻就明白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幾下腰腿,俯下身去摸了摸奶奶的肚子,那女人對着奶奶笑笑,也不說話,從草鋪上抽出一把草,零零散散地撒在地上。
接着像閃電一樣,女人彎腰從濕衣包裡掏出一支烏黑的撸子槍,一下子觸在我爺爺的胸脯上。
女人對着我奶奶厲聲大喊:“站起來!要不我就打死他!”我奶奶一骨碌從草鋪上滾下來,赤身裸體站在女人面前。
“彎下腰,把我撒到地下的草撿起來,單棵單棵撿,撿一棵直一次腰。
”女人命令道。
我奶奶猶豫不決。
女人說:“撿不撿?不撿我就開槍啦。
”她橫眉立目,話出口如鋼豆落進銅盆裡,嘎嘣利落脆。
撸子槍在燭光下一蹦一蹦地放光芒。
當時,我爺爺和我奶奶都像丢了魂魄,心裡并不怎麼害怕,鹘突蒙怔,猶如進夢。
我奶奶彎下身子,一棵棵撿草,撿一棵送到鍋台上,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