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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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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體落在平滑鋼闆上似的彎曲變形。

    它的下面是平面,那些呈球弧的表面異常緊張,終于蹿了稀,洶湧的冰冷的紅色流質曲曲折折地向四面八方流淌。

    水窪子甯靜入玄,豔紅的汁液從水面上慢慢下滲,水的下層紅稠如湯汁,表面卻是一層無色透明水,極亮極眩目。

    他忽然看到的竟是一隻吊在一棵挺拔枯草上的金環蜻蜓,蜻蜓的巨大眼睛如兩顆紫珍珠,左一轉右一轉地折射着光線。

     他抓過槍,平放在腿上,槍身沿着腿與腹形成的直角伸到後面去,槍口在他的下巴下斜睨着南方淺薄灰白的天空。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量管,揭開藥葫蘆的蓋,往量管裡裝藥。

    他把量管裡的藥倒進槍筒裡,立刻就有很流暢的聲音從槍口裡發出來,接着,他從一個小鐵盒裡捏着一撮鐵砂子塞進槍口,槍筒裡有清脆的聲音發出來。

    這時他從槍管下抽出長長的槍探子,用那疙瘩狀的圓頭,搗着槍筒裡的火藥和鐵砂。

    他的心不規則地跳着,他戰戰兢兢,好像給一隻睡眼蒙眬的老虎搔癢。

    把三管火藥三撮鐵砂裝進槍筒後,心裡感到冷冰冰,額上有密密的冷汗滲出來。

    手哆嗦着,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棉絮團,把槍口堵了。

    這時他感到非常餓,渾身松軟。

    順手從地上撕撸出一條草根來,捋捋泥土,放進嘴裡嚼着。

    嚼着草,感到更餓,這時,就聽到水汪子上方的天空中,響起了翅膀扇動空氣的呼嘯聲。

    他必須立即完成最後一項準備工作,給槍裝上一個引火帽。

    他把那翹着尾巴的槍機扳得仰起頭來,露出了一個與槍筒相連的乳頭狀凸出物。

    凸出物的上部是一個圓圓的凹槽,凹槽中間有一個細細的洞眼。

    他仔細地剝開幾層紙,把一個金黃色的引火帽按進凹槽裡。

    引火帽裡是黃色火藥,隻要槍機啄一下火帽,火帽就會爆炸,引燃槍筒裡的火藥。

    那時候,就會有一條火蛇從槍口奔出去,火蛇先細後粗,最後如一把鐵掃帚。

    一切都是因為這支槍那麼長久地挂在他家那堵像塗了黑釉子一樣的山牆上,他無師自通地頓悟了這支槍的奧秘,他前天把紅鏽斑斑的槍摘下來擦洗時,竟感到十分熟練。

     野鴨子來了。

    起初它們在百米高的空中撲撲棱棱地旋轉着,忽高忽低,聚成一團,後來卻一哄而散,從不同的方向紮到下邊來,緊貼着通紅透亮的水面飛翔。

    他跪起來,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圈圈紫绛色光暈。

    他輕輕地把槍筒從高粱稭的縫隙中探出去,心怦怦地狂跳着。

    野鴨群還在團團旋轉,圈子忽大忽小,仿佛連水汪子都跟着它們旋轉。

    有時候,幾隻綠毛公鴨幾乎要碰到他的槍口,他看到了它們明亮狡猾的黑眼睛和嫩綠色的嘴巴。

    太陽更大更扁,邊緣發了黑,中間一點卻如燒化了的鐵,在地迸濺着火花。

     鴨子忽然大叫起來,公鴨“嘎嘎嘎”,母鴨“嘎嘎嘎”,連成一大片。

    他興奮得嘴唇都抖起來,他知道,它們就要降落了。

    連續十幾天來,他仔細地觀察着它們,知道它們鳴叫之後就要降落。

    從天空中出現它們的影子到現在,也不過是幾分鐘的光景,但他感覺到已過去很長很長時間,他的腸胃劇烈痙攣,他又一次感到餓。

    它們到底落下了,接近地面上,突然伸出绛紫色的腿,翅膀平伸開,雪白的尾巴像張開的羽扇,急促落地後,慣性使它們踉跄兩三步。

    棕色的泥渚突然間變了顔色,花花綠綠的鴨羽上閃爍着無數個變色的太陽,鴨群載着陽光,穿梭般蹒跚着。

     他悄悄地擡起槍來,槍托抵到肩頭,槍口對準了那一群越聚越緊的野鴨。

    太陽又缺了一塊,已經歪七扭八不成模樣。

    野鴨子有的趴下去,有的站着,有的低飛一下又落下來。

    他想,是時候,該開槍了,但他沒有開槍。

    他用手去摸索扳機時,突然感到極大的不方便,他痛苦地想到了自己的食指。

    它缺了兩節,隻剩下最後一節,像一根樹樁子一樣疤扭着蹲在中指和拇指之間。

     那時候,他隻有六歲,娘給爹送殡回來,穿一件白布大褂,腰裡紮一根麻辮子,披散着頭發,眼皮腫得透明,眼睛變得又細又長,射出了兩道水汪汪陰森森的目光。

    娘叫着他的名字說:“大鎖,你過來。

    ”他畏畏縮縮地走過去。

    娘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了兩聲,像吞咽硬物似的抻了抻脖子,說:“大鎖,你爹死了,你知道嗎?”他點點頭,聽着娘又說:“你爹死了,死了就活不了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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