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惘地看着娘,用力點着頭。
“你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嗎?”娘說:“你爹是讓這支槍打死的,這支槍是你奶奶傳下來的。
你再也不要動它,我把它挂在牆上,你要天天看着它,看着它你就要想着你爹,你要好好念書,混出個人樣來,給祖宗争口氣。
”他聽着娘的話,感到似懂非懂,隻是用力點着頭。
那支槍就挂在屋裡的山牆上,山牆被幾十年的煙熏得烏黑發亮。
他天天看到那支槍。
後來他從一年級升到二年級,每天晚上,娘都在山牆上挂一盞煤油燈,照着他,讓他看書。
他一看到書上的黑字就頭暈,他一直想着這支槍,一直想着這支槍的故事。
荒涼原野裡的風從窗棂裡灌進來,推拉着毛筆頭兒一樣的油燈火苗,火苗上端搖曳着一股黑煙。
他似乎在盯着書,卻一直感覺到這支槍的靈性,他甚至聽到了槍在咯咯吱吱響。
他像見到蛇一樣,既想看它又怕看它。
它挂在那兒,槍苗子沖下槍托子沖上,槍身上發出陰郁的黑色光芒。
那個裝火藥的卡腰葫蘆挂在槍的一側,與槍交疊在一起,葫蘆的細腰壓着槍機,葫蘆是金紅色的,大頭朝下小頭朝上。
槍和葫蘆挂得那樣高,挂得那樣漂亮。
古老的山牆上挂着古老的槍和古老的葫蘆,攪得他心神不甯。
有一天晚上,他踩着高闆凳把槍和葫蘆摘下來,放在燈下端詳着。
提着沉重的槍,他感到心裡痛楚難忍。
就在這時候,娘從另一間屋裡走過來。
娘還不到四十歲,頭發已經花白,娘說:“鎖兒,你在幹什麼?”他一手提槍一手提葫蘆愣在那兒。
娘問:“你在學校裡考第幾?”他說:“倒數第二。
”娘說:“你好不争氣!你把槍挂起來!”他執拗地說:“不,我要去殺——”娘對準他的嘴打了一巴掌,說:“挂起它來。
你隻有好好念書,記着吧。
”他挂好槍,娘到竈上去拿來一把菜刀,平靜地說:“你伸出食指來。
”他順從地伸出食指。
娘把他的食指按到炕沿上,他驚恐不安地扭動着身子,娘說:“别動。
”娘說:“你要記住,不要動那槍。
”她舉起菜刀,菜刀閃着寒光落下來,他感到一陣猛烈的震顫從指尖傳導到肩頭,脊椎緊張地弓起來。
鮮血緩慢地從斷指上滲出來。
娘哭着,用一把生石灰給他止住了血……
看着半節殘指,他鼻子發酸。
有多少日子沒吃過肉了?記不清啦。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吃過的肉。
好像從來沒有吃夠過一次肉。
那天看到肥胖的野鴨,馬上又想到肉。
馬上又想到槍,娘為了槍剁掉他一截手指,想起來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到底是摘下了槍,在昨天下午。
槍身上落着銅錢厚的灰塵,四面八方連結着蛛網。
牛皮的槍帶已被蟲子咬爛了,一動就斷了。
葫蘆裡還有很多火藥,他倒出藥來曬,發現了金黃色的一顆引火帽。
興奮得手抖,拿着引火帽,唯一的一顆,馬上想到爹,感到運氣好,現在到哪裡去弄這種引火帽呢……我沒錢,我有錢也弄不到肉票;我笨,我不笨也撈不到上學,上了學又有什麼用?看着斷指,他安慰着自己。
娘隻剁去了他一個指尖,後來傷口化膿,又爛去了一節,才成了這個樣子。
想着往事,他對這群羽毛豐滿的野鴨充滿了仇恨,我要打死你們,非把你們全打死不可!我要吃你們,連你們的骨頭都嚼爛咽下去。
他想,它們的骨頭一定又脆又香。
他把中指伸進扳機圈。
他還是沒扣扳機。
因為,又一群野鴨從空中盤旋着落下來,也如一團旋轉的彩雲。
泥渚上的野鴨全亂了,有的在地上跺腳,有的飛起來,不知是對同類的到來表示歡迎還是表示憤怒。
他懊惱地看着亂紛紛的鴨群,輕輕地把槍抽了回來。
太陽變成了尖尖的紅薯形狀,射出綠幽幽和紫燦燦的光線。
那隻金環蜻蜓被野鴨驚動,貼着水面飛過來,落在了他的掩體上。
它用六隻足抱住一個高粱葉,把長長的箍着金環的尾巴垂下來。
他看到蜻蜓眼睛上那兩個明亮的光點。
鴨群漸漸收攏,平靜,被鴨足點破的水面漸漸向四周擴散着同心圓,圓與圓碰撞,擠起一道道皺褶。
兩群鴨合成了一群。
他想,要是有一張大網,迅疾地罩過去……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網,他隻有槍。
他小心地摘下引火帽,撥開堵槍的棉絮團,又往槍口裡倒了三次火藥三次鐵砂……又一次瞄着鴨群,他心裡充滿着古老的嗜血欲望,是這樣一大群鴨,是這樣一根細細的槍管……他再次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