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如油條的焦黃。
水汪子縮得更小了,原野的邊緣越來越模糊,已經看見了半塊白色的月亮。
在遠處一蓬水草的莖上,有幾個蟲子在閃爍着綠色的光芒。
鴨子把嘴插進翅膀裡,嘲笑地望着他。
它們離他是這樣近,天愈暗它們離得愈近。
他的肚子裡熱辣辣地難受,無數流油的熟鴨在他眼前飛動。
他又連續扣動了十幾次扳機,引火帽被機頭啄得變了形,嵌在凹槽裡拿不出來。
他絕望了,像被剔了骨頭一樣歪在掩體上,高粱稭稈嘩嘩地響着。
野鴨對他發出的聲響不理不睬,不飛不叫,像一堆斑駁的卵石。
太陽消失了,天地間的紅絲綠線也跟着消失,顯出灰白的原色來。
蟋蟀和油鈴子啟動翅膀,發出持續不斷互相滲透的叫聲。
他仰望着苜蓿花色的天穹,幾乎要哭起來。
他側目看着槍,對它也充滿了仇恨。
就是這支破槍嗎?這支醜陋不堪的破槍真有那麼玄乎的經曆嗎?
王老卡起古來可真是活龍活現,全村的老老少少都願意聽他。
王老卡說:
民國年間,咱這兒三縣都不管,土匪多如牛毛,男男女女都好強使氣,殺人好似切個西瓜。
你們聽說過大鎖他奶奶的事嗎?大鎖的爺爺是個賭錢鬼,全仗着老婆過日子,那小媳婦——大鎖他奶奶能耐大着呢,一個婦道人家白手起家,撲騰了三年,就置了幾十畝地,買了兩匹大馬。
大鎖他奶奶長得俊呀,号稱“蓋八莊”哩。
她一雙小腳尖溜溜,齊額劉海像一道青絲門簾兒。
為了看家護院,她花了一石二鬥麥子換了一支槍。
這支槍,長長的苗子,紫紅色的木托兒。
聽說,半夜三更槍機子吱吱地叫呢。
她背着這杆槍,騎着高頭大馬,到荒地裡去打狐狸,那槍法準着哩,專打狐狸的屁股眼。
後來,她生了一場大病,發燒七七四十九天,趁着這機會,大鎖他爺狂嫖濫賭,輸光了地,又輸了兩匹大馬。
赢家去拉馬時,鎖他奶奶正在炕上緊一口慢一口地喘氣。
鎖他爹那會兒五六歲的光景,看着有人來牽馬,就喊:娘,有人拉馬!聽了這話,鎖他奶奶一個滾下了炕,從牆上摘下槍,一步步挨到院子當中,喊一聲:無端拉馬為哪樁?兩個拉馬的漢子早知道這女人的厲害,就說:你男人把馬輸給我家掌櫃的了。
她說:既是這麼樣,那就麻煩兩個弟兄把我男人找來,我跟他說句話。
鎖他爺爺名“三濤”,怕老婆,躲在門外不敢進來,聽到喊,也草雞不了了,就硬着頭皮充好漢,進了院,挺着胸說:好熱的天。
鎖他奶奶笑着說:你把馬輸了?三濤說:輸了。
她說:輸了馬還輸什麼?三濤說:輸你。
她說:好一個三濤!咱無冤無仇不結夫妻,嫁給你也是我的福氣。
你輸了我的馬,輸了我的地,我大病四十九天,你連水也沒給我倒一碗。
你還要輸我,與其讓你輸我,不如讓我先輸了你。
三濤,明年今日,我領着孩子給你去燒紙圓墳。
隻聽得咕咚一聲響,院子裡通紅一片火光……爺爺死了……
他聽到這故事時,爹還活着。
他向爹打聽槍的下落,爹怒吼一聲:“滾到一邊去!”
那半塊月亮放出光明來,螢火蟲悠閑地飛舞着,在他臉上畫出一道道綠色的弧線。
水汪子呈現出幽暗晦澀的鋼灰色。
天還沒有黑透,他還能看到金環蜻蜓微綠的大眼。
蟲鳴聲一陣緊似一陣,凝滞着濕氣一團團升起來。
他不再看那群鴨子了,他想着鴨子,又一次感到腸胃痙攣得厲害。
那個全身捆紮死鴨的獵人形象和騎馬挎槍的女豪傑重疊在一起,也和那個被梨花埋住了的剛骨男人重疊在一起。
太陽總算熄滅了。
西天邊上隻留下了一抹淺黃的溫暖。
半塊月亮在西南仰角,灑下水一樣的柔情來。
水汪裡升騰起的霧如一叢叢灌木,在霧的間隙裡,忽隐忽現着野鴨,汪子裡有大魚潑水的聲音。
他如醉如癡地站起來,活動着麻木僵硬的關節。
系上葫蘆,背起槍,跨出掩體。
為什麼會打不響呢?他把槍甩下來,用手托着看,月亮照着槍,泛起藍光。
你怎麼就不響呢?他想着,把槍機扳起,随随便便勾了一下。
沉悶鈍重的爆炸聲使秋天的原野上滾動起波浪,一團紅光照亮了水汪子,照亮了野鴨子。
鐵塊木屑四處飛濺着,野鴨子驚飛起來。
他緩緩倒地,用着極大的勁想睜開眼,他似乎看到鴨子如石塊般飄飄地墜在身邊,墜在身上,堆成大丘,直壓得他呼吸不暢。
一九八五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