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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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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又将兩筒藥裝進槍口,槍管差一點就要滿了,他堵了槍口,托起槍來時,感到了槍的重量。

    抖抖的中指按住扳機,擊發的一瞬間,他閉了一下眼。

     槍機響了一聲,機頭啄在金黃色的引火帽上,槍未響。

    水汪子的圈子似乎在逐漸收縮,遊蕩于天地間的紫氣愈來愈濃,紅色愈來愈淡,水面亮度不減,但逐漸深邃起來。

    鴨子擁擠在一起,顯得那麼厚實、漂亮、溫暖。

    鴨毛平軟光潔絢麗,它們似乎都在用狡黠的眼睛輕蔑地盯着他的槍口,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取下引火帽,看了一下機頭在火帽上留下的痕迹。

    鴨群裡漾出了腥熱的氣息,鴨身相摩發出光滑柔軟的聲音。

    他把引火帽重新安進去,他不相信竟然有這等事,爹,奶奶,不都是一次擊發成了功嗎?爹死去有十幾年了,但爹的故事還在村裡流傳着。

    他依稀記得爹個子很高,臉上凸凸凹凹,腮上有黃色的胡子。

     爹的故事已被村裡人傳神了,他一閉眼就能看到一幅幅畫面。

    起初是在一條通往田野的灰白土路上,爹扛着一架沉重的木耧去播種高粱,前前後後走着頭顱沉重的農民。

    路旁有桑樹,桑葉長得如銅錢大。

    有鳥鳴聲。

    路邊的草很綠。

    路溝裡水不淺,淺黃色的水草上漂着青蛙卵塊。

    耧杆壓着爹的脖子,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斜刺裡鑽出一輛自行車撞在爹身上,爹趔趄了幾步沒有倒,那輛自行車卻倒了。

    爹慌忙放下耧,把自行車扶起來,又扶起騎車人。

    那人五短身材,走起路來膝蓋處吱吱悠悠地響。

    爹恭敬地說:柳公安員。

    柳公安員說:瞎了你的狗眼。

    爹說:是瞎了狗眼,您别生氣。

    柳:你敢罵我?狗娘養的王八蛋!爹:公安員,是您撞到了我身上。

    柳:放你娘的狗臭屁!爹:您别罵人,是您撞到我身上的。

    柳:××××。

    爹:您不講理。

    舊社會有些好官也是講理的。

    柳:噢,你是說新社會不如舊社會?爹:我沒這樣說。

    柳:反革命!響馬種!我崩了你!柳公安員從腰裡掏出一杆盒子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爹的胸口。

    爹:我不夠死罪。

    柳:四舍五入,夠了。

    爹:那你就崩吧。

    柳:我沒帶子彈。

    爹:滾你媽的蛋!柳:我不敢崩你還不敢揍你? 柳公安員飛快地向前一縱身,膝蓋咯吱吱響着,那杆盒子槍長長的槍苗子直戳到爹的鼻梁上。

    慢慢地從爹的鼻子裡滲出了黑血。

    農民們上前拉走爹,年紀大的給柳公安員賠着不是。

    柳公安員悻悻地說:饒你這一次。

    爹站在一邊,用指頭擦下鼻血,舉起來,仔細地看着。

    柳: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爹:鄉親們,大家都看到了,要為我作證。

    (用力擦兩把臉,滿臉是血)老柳,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爹一步步逼上前去,老柳舉着槍,高聲叫:再走我就開槍啦。

    爹:你那槍不通氣。

    爹用力抓住老柳的手腕,把槍奪出來,狠狠地扔進溝裡去,濺起很高的浪花。

    爹捏着老柳的脖頸子,前後搡了幾下,對準他的屁股輕輕地踹了一腳,柳公安員一頭紮進水溝裡,屁股沖天,頭鑽進淤泥裡,雙腿響亮地拍打着水。

    衆人臉上失色,有的慢慢後退,有的下溝把公安員拽上來。

    一老人對爹說:大侄子,快跑了吧!爹說:四叔,咱爺們黃泉路上再相見。

    爹大搖大擺地回家去了。

     柳公安員被人拔出來,像個孩子一樣嘤嘤地哭,哭着,央告着衆人給他摸槍,十幾個人下了溝,把一溝水都摸渾了,也沒摸上槍來。

     爹從落滿灰塵的梁頭上摸下一個長長的油紙包,從包裡解出一支彎彎曲曲的長槍。

    他的眼裡盈滿明亮的淚水。

    娘吃驚地問:家裡還有槍?爹說:你不是聽說過俺娘打死俺爹的事嗎?就是用這支槍。

    娘吓得眼神都散了,說:快把它扔了。

    爹說:不。

    娘說:你要幹什麼?爹說:殺人。

    爹又找出一個卡腰葫蘆和一個鐵皮盒,熟練地往槍裡裝藥裝鐵砂。

    爹說:你要讓大鎖好好念書。

    讓他天天看着這槍,隻興看不興動。

    你記住了嗎?娘說:你瘋了嗎?爹用槍指着娘:回去! 爹走進梨園。

    梨花如雪。

    爹把槍口沖下挂在樹上,又用一根細麻繩縛住槍機,然後仰在地上,用嘴含住槍口。

    他睜着眼,看着金黃色的蜜蜂,用力一拉麻繩。

    梨花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幾隻蜜蜂掉下來,死了。

     他又擊發了一次,槍依然不響。

    他沮喪地坐下來。

    太陽像根油條一樣橫躺在地平線上,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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