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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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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已有的三十雙草鞋背到集上賣了。

    我一聲不吭出了家門。

     我坐在我坐慣了的位置上,背倚着潮濕的土壁,看着一縷縷黑煙從燈火上直沖上去,五叔六叔瘦瘦的臉上都塗了一層蠟黃。

    我拿起那隻編了一半的草鞋,感到手拙笨得很。

    這是最後一夜在窨子裡編草鞋了。

    明天之後,我就要挑着鮮紅的糖葫蘆或是背着花花綠綠的泥玩具跟着父親串街走巷高聲叫賣了。

    我認為這新的職業下賤卑鄙,是靠心眼子掙飯吃,不是像草鞋匠一樣靠手藝掙飯吃。

    父親因為無能才改行,我本來有希望成為最優秀的草鞋編織家,卻被父親這個絕對權威給毀了。

     窨子口的草簾子響動,我知道一定是小轱辘子來了。

    隔了一會兒簾子又響,我知道是于大身來了。

     小轱辘子是個光棍,有人說他快四十歲了,他自己說二十八歲。

    有人說他掙的錢有一半花在西村一個寡婦身上,他也不反駁。

    有人勸他把那寡婦娶了,他說:偷來的果兒才香呢。

    一入冬,他不出遠門,白日裡挑着家什在周圍的村裡轉轉,夜裡就來蹲窨子。

    他沒有窨子不能活,窨子裡沒他也難過。

    我真怕白天,白天窨子裡隻有嚴肅的爹、羞怯的五叔、聾子六叔,有時也許有幾個閑漢來,都不如小轱辘子和于大身精彩。

    我盼望着天黑。

     于大身是個蝦醬販子,身上總帶着一股腥味。

    他有一條扁擔,又長又寬,暗紅的顔色,光滑得能照人影。

    于大身販蝦醬全靠着拉洋車練出來的好腿和這條好扁擔。

    他身個兒中等,人也不是太結實的樣子,但傳說他挑着二百斤蝦醬一夜能走一百五十裡路。

    好漢追不上挑擔的。

    于大身的扁擔顫得好,顫得像翅膀一樣,扁擔帶着人走不快也得快。

    于大身下窨子不如小轱辘子經常,他賣完一擔蝦醬,必須趕夜路再去北海挑。

    他的蝦醬從不賣給本鄉人,有人要買,他就說:“别吃這些髒東西,屎呀尿呀都有。

    ”有人說他一百斤蝦醬能賣出二百斤來,一是加水,二是加鹽。

    本鄉人吃不到他的蝦醬,大概是他不願坑騙鄉親吧?其實一樣,他不在本鄉賣,本鄉人就買外鄉蝦醬販子照樣加水加鹽的蝦醬吃。

     于大身五十多歲了,年輕時在青島碼頭上混,什麼花花事兒都經過。

    他有時在窨子裡講在青島逛窯子的事,講得有滋味,小轱辘子聽得入神,口水一線線地流出來。

    我低着頭聽,生怕漏掉一個字,生怕别人知道我也在聽,而且還聽得很懂。

    父親有時也加入這種花事的議論中去,出語粗穢;我心中又愧又惡心,好像病重要死一樣。

    我不敢承認某些嚴酷的事實。

    想象别家的女人時,有時是美妙的,但突然想到自家的女人時,想到所有的人都是按着同樣的步驟孕育産生,就感到神聖和尊嚴都是裝出來的。

     我想得出神入化的時候,父親在我身旁就會厲聲喝道:“心到哪裡去了?快編!” 于大身還說過一件趣事呢,他說他有一年去夏莊鎮賣蝦醬,從木貨市南頭宋家巷子裡,出來一個吊眼睛高身條的半大腳女人,臉上搽胭脂抹粉,衣裳上灰塵不染,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物。

    那女人要買蝦醬,他把挑子挑過去。

    女人揭開桶,舀了點蝦醬聞了聞,說:“賣蝦醬的,你往桶裡撒尿了吧?怎麼臊乎乎的?”旁邊幾個人哧哧地笑。

    于大身不知厲害,罵道:“臭娘兒們,我往你嘴裡撒了尿。

    ”女人白粉裡漲出張紫臉來,紫臉上鑲着藍眼,破了口大罵。

    巷子裡湧出一群群看熱鬧的人,沒人敢上去勸那女人。

    于大身知道碰上難纏的角色了,想軟下來又怕丢面子,就緊一句慢一句地與那女人對罵。

    看客愈多那女人愈精神。

    精神到熱火頭上,于大身說,可了不得了!隻見那女人把雙手往腰裡抄去,刷地抽出褲腰帶,搭在肩膀上,把褲子往下一褪,世上的人都不敢睜眼。

    女人翹着屁股,在兩個蝦醬桶裡各撒了半泡尿。

    女人走了,于大身傻了眼。

    後來,過來一個人,拍拍他的肩頭,說:“小夥子,你闖下大禍了!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有名的‘大白鵝’啊,這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上她的炕,她要是想毀你,歪歪嘴巴就行了。

    ”于大身大驚失色,那人說:“夥計,不要慌,我這裡有一條計,隻要你豁出去面皮,保你平安無事,還要交上好運。

    ”那人把嘴附到于大身耳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那天于大身說到這裡時,就像猛醒似的說:“喲,光顧了說話了,忘了時辰,我今天夜裡還要去北海挑蝦醬哩!” 衆人拉着他不讓走。

     小轱辘子說:“老于頭,你别賣關子,快說快說。

    ” 五叔不緊不慢地說:“老于,說完吧,一條什麼計?” 于大身掙脫小轱辘子扯着他的衣服的手,求饒似的說:“小轱辘子,行行好,放了我吧,這件事麻纏多着呢,沒有半夜說不完,走晚了我就趕不上時辰了,你不知道北海那邊的規矩,販蝦醬的人多着呢,日頭冒紅時我要是攆不進去,就得在北海待三天。

    那邊,可不是人能多待的地方。

    ” 六叔停下手中的活,用震破天的嗓門問:“你們,争什麼?跟我說說。

    ” 大家都被驚住了,以為他發了火,但一看他臉上那表情,馬上就明白了,于是都懶手懶腳地笑笑。

    聾六叔不甘心,把耳朵送到我嘴邊,大聲問:“你們争什麼呢?”我大聲喊:“往蝦醬裡撒尿!”不知他聽清了沒有,大概是聽清了,我把嘴從他耳朵上摘下來,他連連點頭,滿臉是笑,土黃色的眼珠子在燈火下發出金子般柔和的光芒。

    他說:“老于這家夥,一肚子壞水,這家夥……” 小轱辘子說:“老于,放你走,下次回來可要接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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