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叫幹娘。
她就願意認小夥子做幹兒呢!’我一想,叫句幹娘也少不了一塊肉,就去店裡買了兩斤點心,提着,打聽到‘大白鵝’的家。
一進門,把點心往桌上一放,我撲通下了跪,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幹娘。
她正在那兒抽水煙,一見我跪地叫幹娘,咯咯咯一陣笑,扔了水煙袋,雙手扶起我來,在我下巴上摸了一把,說:‘親兒,快起來,等會兒幹娘包餃子給你吃。
’吃完了餃子,她就讓我去把那兩桶蝦醬挑來,她說,‘兒,不用愁,幹娘幫你去賣蝦醬。
’她領着我,在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轉,到一家她就喊,‘快點找家什,我幹兒從北海送來了新鮮蝦醬,分給你們點嘗嘗。
’哪個敢不買?兩大桶蝦醬,一會兒就分光了。
賣完蝦醬她說,‘兒,有什麼事隻管來找娘。
’那天我可是發了個小财。
”
“完了?”小轱辘子問。
“沒呢,後來,她見了那些買蝦醬的就問:‘蝦醬滋味怎麼樣?’被問的人都說好,都說鮮,她就笑着說:‘都喝了老娘的尿啦!’”
大家都怪模怪樣地笑了。
小轱辘子說:“吃完了餃子就去賣蝦醬了?不對不對,這中間一定還有西洋景。
說說,老于說說,你幹娘沒拉你上炕?”
于大身說:“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兒嘛!”
五叔說:“老于,這趟去北海又碰上什麼稀罕事兒沒有?”
老于說:“有啊,渤海裡有一條大船翻了,死了無數的人。
海灘上有一條大鲸魚擱了淺,是一個撿小海的小閨女先看到的,她回家去叫來人,人們就用刀、斧、鋸把那條大魚給搶了,剩下一條大骨架子,像五間房子那麼高,那麼長。
”
五叔驚歎地伸伸舌頭,說:“真不小。
”
小轱辘子說:“你沒掰根魚刺回來?”
老于說:“我想掰,可是等我去時,骨頭架子旁邊已經派上了崗哨,四個兵站着個四角,槍裡都上了頂門火兒。
”
“當兵的要那魚骨幹什麼?”五叔問。
“用處大着呢!”于大身說,“飛機上有一個零件,必須得用鲸魚骨頭做,換了金子也不轉,全世界都在搶呢!”
“噢,怪不得哩!”五叔恍然大悟地說。
“得了,你别瞎吹了!”小轱辘子站起身來說。
五叔問:“還沒多大工夫呢,這就要走?”
小轱辘子說:“不走,去撒尿呢。
”
小轱辘子出窨子時,一股冷風從窨子口灌進來,推得燈火前俯後仰。
我已把半隻草鞋編好了。
在父親的座位後,放着我們爺倆半個月來的勞動成果,三十幾雙大大小小的草鞋。
父親讓我明兒去趕馬店集,不知五叔去不去,我心裡不願跟五叔一塊去,我一個人去,可以“貪污”幾毛賣鞋錢。
今年過年,我一定要買一些大“炸炮”,這種炮摔、擠、壓、砸都會響,插在熟地瓜裡扔給狗,狗一咬,啪一聲就炸了,就把狗牙全炸掉了。
李老師家的兒子李東,家裡有錢,口袋裡滿滿的都是炸炮。
去年冬天,我還在學校裡,下了課冷啊,我們幾十個男孩都貼在牆邊,排成一行“擠大兒”,從兩頭往中間拼着命擠,一邊擠一邊叫:“擠擠擠,擠擠擠,擠出大兒要飯吃,”擠得滿身是汗。
中間的人被擠出來,趕緊跑到兩頭再往裡擠。
破棉襖在磚牆上磨得棱棱響。
大人們最反對小孩“擠大兒”啦。
擠呀擠,擠呀擠,隻聽得中間呼通一聲響,李老師的兒子李東的衣袋裡先冒煙後冒火,李東被炸翻在地。
擠完了大兒再接着上課,教室裡像冰一樣涼,我們的棉襖上都快出霜了。
又一陣冷風灌進來,燈火照樣動亂一陣。
小轱辘子結紮着腰帶走進來,嘴裡哧哧地響着,說:“冷,真冷。
”
蓋窨子口的草簾子又響了,冷氣又灌進窨子,老于喊:“是誰?快蓋好簾子,就這麼點兒熱乎氣,全跑光了。
”
彎着腰走進來一個人,兩隻小眼像黑豆似的,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着十幾根黃胡子。
“老薛,又來刮我們?”五叔說。
是賣花生、煙卷的薛不善,他提着一個竹籃子,籃子裡有半籃炸花生,三五盒皺巴巴的煙。
籃子裡放着一杆小秤。
他說:“給你們送點點心來,光賺不花,活着還有什麼勁?五哥六哥轱辘子老于,每人稱上半斤,香香口,再有一天就過年了,該吃點了。
”他說話尖聲尖氣,像個女人。
薛不善把花生用手抓起,又讓花生慢慢地往籃裡落,花生打得花生噼噼地響。
“多少錢一斤?”五叔問。
“老價,五毛。
”薛不善說,“今夜裡劉家的窨子裡、二馬家的窨子裡都買了不少,連王大爪子那個鐵公雞都買了半斤花生一盒煙,要是信着賣,早就賣光了。
這半籃花生幾盒煙,我是給你們留的。
全村的窨子裡,都比不上這窨子裡有錢,五哥六哥是快手,一個頂一個半,老于錢來得順,小轱辘子更甭說了。
”
于大身說:“你甭油嘴滑舌啦,壓壓價,就買你點。
”
薛不善說了半天,終于同意四毛五一斤花生。
老于掏出五毛錢,薛不善稱出一斤花生,倒在老于的帽子裡。
薛不善說沒零錢找,找給五根煙卷,每人一根。
我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心裡感到興奮,吸着煙,強忍着咳嗽。
老于端着帽子頭,把花生分了,大家珍惜地吃着,不知說點什麼好。
老于說:“薛不善,你老婆的雀盲眼還沒治好嗎?”
老薛說:“四十歲的人啦,治什麼。
”
小轱辘子問:“老薛,雀盲眼到了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嗎?”
老薛說:“影影綽綽地能看清人影,分不清楚就是了。
”
五叔說:“那夜裡也做不成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