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
老薛說:“有什麼針線活做!”
老于說:“薛不善,你夜裡出來放心?要是有人摸進去,學着你這女人嗓子,還不把你老婆給弄了?”
老薛說:“弄了?我老婆隔十裡就能聞出我的味來。
”
五叔說:“你去買兩套羊肝給她吃吃看,羊肝養眼。
”
老薛說:“那是莊戶人吃的東西嗎?”
五叔說:“你别不信,偏方治大病。
我聽俺爹說,那一年郭家官莊郭莊主腳背上生了一個瘡,百藥無效,後來來了一個串街郎中,那郎中說,你去抓十隻螞蚱來,搗成醬,糊到瘡上,包你好。
郭莊主半信不信的,去草裡抓來十隻螞蚱,用兩塊石片搗爛了,糊到瘡上,第二天就消了腫,第三天就收了口。
第四天那郎中又來了,郭莊主請郎中到家裡喝酒,喝着酒,那郎中說,這是個百草瘡,螞蚱吃百草,一物降一物,所以靈了。
”
我從前還聽五叔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說一個人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奇癢難挨,百藥無效,後來來了個郎中,抓了一攤熱牛屎糊到那人脖子上,從瘡裡立刻鑽出了成百上千的小“屎殼郎”,那是個“屎殼郎瘡”。
五叔是輕易不講故事的,除非特别高興的時候。
薛不善尖聲尖氣地說:“你們忙着,忙着,我去别家的窨子裡轉轉去。
”
花生還沒吃完,大家都緊着吃。
一會兒就吃完了,大家用手捏着花生皮,用眼瞅着花生皮,久久不願離開。
餘香滿口。
燈火直挺挺的,格外明亮地照着濕漉漉的洞壁。
秫稭上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挂着,總也不落下來。
從頭上傳來冬夜靜寂的風聲,一陣大一陣小,河裡冰層給凍裂了,喀喇喇一片響聲。
小轱辘子說:“我剛才上去撒尿時,碰見一隻白貉子……”
碰到過白貉子的人在我們鄉裡是那麼多,它大概是小綿羊或小白兔樣子的動物,行蹤神秘,法力很大,在暗夜裡往往白得耀眼。
你如果要想追它,你就追吧,你跑快它也跑快,你跑慢它也跑慢,永遠也追不上。
小轱辘子開了頭,五叔也破天荒地講了個故事,我猜測着五叔這故事是講給出錢買花生的于大身聽的。
五叔說,我們村裡剛死去的老光棍門聖武家住着“陰宅”,門聖武膽大極了,他每天夜裡喝醉酒回家,就看到有一個穿一身紅緞子的女人在門口站着等他,還能聽到女人的喘氣聲,門聖武想撲上去摟她,一撲,必定撞到門上。
那女人就在他身後叽叽嘎嘎地笑。
門聖武睡下後,還能看到一個小黑孩趕着匹小毛驢在屋裡格登格登地走。
五叔說,前幾年我們這裡邪魔鬼祟多啦,後河堤上有一個大奶子鬼,常常在半夜三更嘿嘿地冷笑。
于大身說:“我倒是親身經曆過一件事,有一年我劈木頭把中拇指弄破了,就把血抹在一個笤帚疙瘩上,随手扔了。
過了幾個月,有一次夜裡我出去撒尿,是個月明天,地上像下霜一樣,看到有個小東西在牆根上跳,我尋思着是個黃耗子,幾步撲上去,一腳踩住,你猜是什麼?是那個抹過我中指血的笤帚疙瘩!我點起火來燒它,燒得它吱吱啦啦地冒血沫子。
記住吧,中指上的血千萬不能亂抹,它着了日精月華,過七七四十九天,就成了精了。
”
于大身講了好幾件親身經曆的事,他講完,一看小轱辘子沒了。
我說:“轱辘子被邪邪去了吧?”
于大身說:“這鼈羔子,什麼時候溜走的?”
五叔:“也該他倒黴,他滿可以把寡婦娶來的,老柴又從中插了一杠子。
”
于大身說:“走啦。
明日去趕馬店集?老五!”
五叔說:“去趟吧,明日會發市的,這麼冷的天。
”
“還不走?”于大身問。
五叔看了六叔一眼,收拾好身邊的東西,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
六叔埋着頭幹活,一氣也不吭。
我知道六叔今夜要在窨子裡睡啦。
我說:“五叔,我在這兒跟六叔一塊睡,你明早趕集時叫我一聲,俺爹讓我去賣鞋。
”
五叔答應着和于大身一塊走了。
窨子裡的天地一下子大了,我和六叔對面坐着,燈光照進六叔眼裡,六叔的眼珠子又黃得像金子一樣了。
六叔大聲說:“困吧!我日他姥姥!”
六叔說完就站起來,大聲唱道:“罵一聲劉表你好大的頭,你爹十五你娘十六,一宿熬了半燈油,弄出了你這塊窮骨頭……”
我憋了一大泡尿,小肚子脹得發痛,但就是不敢出去尿。
六叔唱完戲就鑽進了被裡去。
我壯着膽子,腦瓜子嗡嗡響着往出口走。
咬着牙掀起簾子鑽出窨子,就像光屁股跳進冰水裡一樣,頭皮一奓一奓的,眼睛不敢往四外看,耳邊卻聽到小毛驢的蹄聲,大奶子女人的冷笑聲,笤帚疙瘩的蹦聲,“話皮子”的說話聲……我掏出來撒尿,脖子後冰冷的風直吹過來。
我用盡力氣撒尿,偶一擡頭,就見一個烏黑的大影子滾過來,雪地上響起一片踢踏之聲。
我驚叫一聲,轉身就跑,不知道怎麼跌進窨子裡,油燈被我扇得掙紮着才沒熄。
我大聲叫六叔,六叔像死了一樣,我拼命喊:“六叔,鬼來了!”
鬼真的來了。
從黑暗出口那兒,那個大東西撲了進來,他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進窨子就跌倒了,我的驚叫終于把六叔弄醒了。
六叔起來,端燈照着窨子裡跌倒的東西,雖然蒙了一臉血,但還是認出來了,是小轱辘子。
後來才聽說,小轱辘子冒充薛不善鑽進了雀盲女人的被窩,剛動作了幾下,那女人就猛省了。
她伸手從炕席下抄起剪刀,沒鼻子沒眼就是一下子,正戳在小轱辘子額頭上。
一九八五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