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漢子下去了,鼈灣裡明晃晃的,水平得連一絲皺紋都沒有。
三爺耐住心性,趴着不動。
約莫過去了吃袋煙的工夫,就見到那大黑漢子又上來了,站在鼈灣邊上,像根黑柱子一樣,一動不動——當時我問:還挑着燈籠嗎?三爺說:挑着,自然是挑着的——又見一張桃花木八仙桌子,從鼈灣正中慢悠悠地升上來。
幾個穿紅戴綠的丫頭子,端着七個盤八個碗,碗裡盤裡是雞鴨豬羊,奇香奇香。
丫頭子下去了,上來兩個白胡子老頭,頭頂都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滿肚子學問。
兩個老頭子坐在那兒推杯換盞,談古道今,三爺都聽得入了迷。
後來槐樹上的貓頭鷹一聲慘叫,三爺才清醒過來。
三爺把土槍順過去,瞄準了八仙桌子。
槍筒子冰涼冰涼,三爺的心也冰涼冰涼。
剛要摟火,那個紅臉的白胡子老頭子把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大聲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三爺大吃一驚,迷迷糊糊地就把槍機摟倒了,隻聽得震天價一聲響,河裡一片漆黑,天地萬物都像扣在鍋裡,三爺聽到了鐵砂子打在水裡的聲音。
緊接着狂風大作,風是白色的,風裡裹挾涼森森的河水,嘩啦嘩啦淋到槐樹上。
三爺緊緊地摟住了一棵大槐樹,才沒被風卷到鼈灣裡去。
大風刮了半個時辰方停,三爺滿身是水,凍得直打哆嗦。
這時星星現出來了,藍色的天壓得很低,槐樹上的白花像一團團毛茸茸的亂毛,附着在黑的葉丫裡,放着濃烈的香氣。
貓頭鷹在花葉間愉快地歌唱。
三爺起身想回家,但十個手指都套了環,怎麼也解不開。
三爺着急得啃樹皮,嘴唇都被槐樹皮磨破了。
後來好不容易松了扣。
三爺到家後喝了半斤酒,還是一陣陣地打寒顫,從心裡往外顫。
第二天早晨,三爺到鼈灣那兒看。
風平浪靜,灣水烏黑,白霧稀薄如紗幔,一股血腥味直沖上河堤。
三爺看到一條大黑魚在鼈灣裡漂着。
那條大黑魚有五尺長,有二百斤重,頭沒有了還那麼長,那麼重,有頭時就更長更重了。
三爺記得自己的槍口是瞄着白胡須老頭的,大黑漢子站在灣邊上離着很遠呢。
噢,三爺說,想了半天才明白:大黑魚是鼈精們的偵察員,它失職了,因此被老鼈們斬掉了頭。
我那時方知地球上不止一個文明世界,魚鼈蝦蟹、飛禽走獸,都有自己的王國,人其實比魚鼈蝦蟹高明不了多少,低級人不如高級鼈。
那時候我着魔般地探索鼈精們的秘密,我經常到袁家胡同北頭去,站在河堤上,望着鼈灣裡的黑水發呆。
鼈灣奇就奇在居河中央而不被泥沙掩埋,洪水時節,河水比黃河水還要渾濁,一碗水能沉澱下半碗沙土,可洪水消退後,鼈灣依然深不可測,清亮的河水從鼈灣旁、從鼈灣上軟軟地漫過去,界限分明,鼈灣裡的水與河裡的水成分不同。
鼈們不得了。
鼈精們的文化很發達。
三爺說,袁家胡同北頭鼈灣裡的老鼈精經常去北京,它們的子孫們出将入相。
有一個富家女嫁與一個考中進士的大才子,結婚三日,回娘家訴苦,說夫婿身體冷如冰塊,觸之汗毛倒立,疑非同類。
其母囑其回去用心觀察。
女歸,發現這個大才子每日都在一個靜室沐浴兩次,且需水量極大。
大才子沐浴時戒備森嚴,任何人不許窺測。
這一日,大才子又去沐浴,女抱一套幹淨衣服,走至沐浴處,被一仆人攔住,女怒罵:是夫婿喚我送衣!仆人諾諾而退。
愈近,聽到室内水聲響亮。
女窺牖,見一鼈大如筐籮,甲殼燦爛,遍被文章,正在一大池中踴躍戲水,歡快活潑如孩童。
女駭絕,驚叫,棄衣而走,金蓮交錯,數次倒地。
女歸室,想千金之軀,竟被鼈精玷污,遂解腰中帶,自缢。
這些文字不是三爺的,故事是三爺的。
三爺還說過,北京有條精靈胡同,寒冬臘月也出攤賣西瓜,皇宮裡沒有的東西在精靈胡同裡也有。
有一個人回故鄉,精靈胡同裡托他捎一封信,信封上寫“高密東北鄉袁家灣”,這個人找遍了東北鄉也沒找到個袁家灣。
他爹說,八成是鼈灣裡的信,你去那兒吆喝吆喝看看吧。
那人找了輛自行車騎着,到了袁家胡同北頭,車子扔在河堤上,人站在河堤下淺水邊,對着那潭黑水,高叫:家裡有人嗎?出來拿信!喊了三聲,水裡沒動靜,這人罵一句,剛要走,就見水面豁然開裂,一個紅衣少年跳出來,說:是俺家的信嗎?那人把信遞過去。
少年接了信,瞄了一眼,說:噢,是俺八叔的信,你等着,我告訴俺爺爺去。
紅衣少年潇灑入水。
那人退後一步,坐在河堤漫坡上,心中嗟呀不已。
俄頃,水又中分,紅衣少年引出一個白衣老者。
老者慈眉善目,可敬可親。
少年說:爺爺,就是這人帶來的信。
那人畢恭畢敬地站起來,不知說什麼好。
老者說:多謝啦,家裡去坐坐吧。
那人瞅瞅那潭綠水,心裡發毛,口裡趕緊推辭。
老者也不十分邀請,一拂袖,對紅衣少年說:家去拿點禮物。
少年應聲入水。
那人似乎聽到水中門扃嘩啷,石階橐橐。
少年出水,提着一隻柳條編織的小籃子,籃裡盛着半籃綠豆芽。
老者接過籃子,說:鄉親,煩你千裡傳信,感激不盡,無甚稀罕物贈你,現有自家生的綠豆芽一籃,您拿回家炒炒吃了吧。
那人接了籃子,與老者點頭哈腰一陣。
老者攜着紅衣少年入水。
那人捧着那籃子,心裡鄙夷起來,心想水中精怪,定有珍寶,竟送我一籃綠豆芽!我花兩毛錢到集上買一筐子,要你的幹什麼!想到此,他把籃子一翻,将綠豆芽倒進水中,嘴裡還唠叨着:留着您自己吃吧。
綠豆芽飄飄搖搖地沉下水去。
那隻柳條籃子編得實在是精巧,他舍不得丢,挽着回家裡去。
家去把送信經過對他爹說了。
他爹隻說了一句話:你是個天生的窮種!那人不解,他爹指着籃子說:你看看,那是什麼?那人低頭去看,隻見籃子沿上,挂着一根閃閃發光的金綠豆芽。
鼈灣裡的神奇事兒多着呢,哪能說得完!
我和小福子在袁家胡同頭上停下來,面北看河水。
河水澎澎湃湃,不舍分秒向東流。
大鼈灣就埋藏在洶湧的濁水裡,我知道洪水消退後它又要藍汪汪地露出來。
袁家胡同裡,有我們生産隊幾個青年在推糞,糞烏黑,發散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臭水味。
“哥,真有老鼈嗎?”小福子又一次問我。
小福子的眼睛閃閃爍爍的,好像他心裡藏着什麼奇怪的念頭。
我說:“當然有老鼈,就在水裡藏着呢。
”
小福子不說話了。
我們靜靜地看水。
太陽很毒辣,我肩上的皮滋滋地響。
河水開始消退了,退出來的傾斜河堤上汪着一層脂油般的細泥。
我和小福子同時發現,在我們腳下,近堤的平穩河水上,漂着一朵鮮豔的紅花。
隻有花沒有葉,花瓣兒略微有些卷曲,紅顔色裡透出黑顔色來。
“哥,一朵紅花……”小福子緊盯着水中的花朵說。
“一朵紅花,是一朵紅花……”我也盯着水中的紅花說。
河水東流,那朵紅花卻慢慢往西漂,逆流而上,花莖激起一些細小的、潔白的浪花。
陽光愈加強烈,河裡明晃晃一片金琉璃。
那朵花紅得耀眼。
我和小福子對着眼睛,我想他跟我一樣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顔色的誘惑。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極其簡單了。
小福子狠狠地盯我一眼,轉身就朝着那朵紅花沖去。
河裡金光散亂,我似乎聽到小福子的腳闆拍打得水面呱唧呱唧響,他好像奔跑在一條平坦的、積存着淺淺雨水的砂石路上。
那朵紅花蓬松開來,像一團毛茸茸的厚重的陰雲,把小福子團團包裹住。
我甚至想喊一句:“小心,别弄毀了那朵花!”
細想起來,小福子在撲向河中紅花那一刹那——他搖搖擺擺地撲下河,像隻羽毛未豐的小鴨子——我是完全可以伸手把他拉住的,我動沒動過拉住他的念頭呢?我想沒想過他跳下河去注定要滅亡呢?
在袁家胡同裡推糞的四個青年,都赤腳、赤膊、滿身汗水、滿身糞臭。
他們走上河堤。
他們一齊看到我站在河堤上發愣。
叫春季的青年在我頭上拍了一掌,說:“大福子,站在這兒望什麼?跟我下河洗澡去!”
我看着他流汗流得雪白了的臉,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他說:“什麼?”
我重複道:“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其餘三個青年都把臉對着我看。
我看着河水。
河水更加輝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