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銀光碰碰撞撞,浩渺無邊;浪潮在光的影裡镗镗地奏鳴着:河裡的燠熱魚腥撲面湧起。
我的心一陣急跳,寒冷如血,流遍全身。
我牙齒打着顫抖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那朵誘人的紅花早已無影無蹤,紅花曾經逗留過的那片平靜的水面上,急遽旋轉着一個湍急的大漩渦。
春季搡了我一把,罵道:“傻瓜蛋!為什麼不早喊?”
四個青年人擡起手掌罩着眼,努力往河面上望着。
“在哪裡?”叫子平的青年吼一聲,縱身撲入水中。
他的身體砸起幾簇水浪花,在陽光下開放,十分豔麗。
春季他們三個也緊随着子平跳下河去。
他們砸得河水哐當哐當沖撞河堤。
我看到了,在十幾米外的河心裡,小福子的光頭像塊紫花西瓜皮一樣時隐時現。
四個青年快速地揮動着胳膊往河心沖刺,急流沖得他們都把身體仄愣起來。
一串串的透明的水珠,當他們舉起胳膊時,吐噜噜地,閃爍着光彩,不失時機地,滾到河的浪峰上,滾到河的浪谷裡。
我起初是站着,站累了就坐着。
我坐在生産隊寬大的打谷場邊頹唐的土牆邊,一個高大的麥稭垛投下一塊陰影,遮住了我平伸在地上的兩條腿。
我的腿又黑又瘦,我的腿上布滿傷疤,我也不知道我的腿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傷疤。
左腿膝蓋下三寸處有一個銅錢大的毒瘡正在化膿,蒼蠅在瘡上爬。
它從毒瘡鮮紅的底盤爬上毒瘡雪白的頂尖,在頂尖上它停頓兩秒鐘,叮幾口。
我的毒瘡發癢,毒瘡很想迸裂。
蒼蠅從瘡尖上又爬到瘡底,它好像在爬上爬下着一座頂端挂雪的标準的山峰。
被大雨淋透了的麥稭垛散發着逼人的熱氣,黴變、黴氣,還有一絲絲金色麥稭的香味兒。
毒瘡在這個又熱又濕的中午成熟了,青白色的膿液在紙薄的皮膚裡蠢蠢欲動。
我發現在我的右腿外側有一塊生鏽的鐵片,我用右手撿起那塊鐵片,用它的尖銳的角,在瘡尖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好像劃在高級的絲綢上的細微聲響,使我的口腔裡分泌出大量的津液。
我當然感覺到了痛苦,但我還是咬牙切齒地在毒瘡上狠命劃了一下子,鐵片鏽蝕的邊緣上沾着花花綠綠的爛肉,毒瘡迸裂,膿血咕嘟嘟湧出。
你不要惡心,這就是生活,我認為很美好,你洗淨了臉上的油彩也會認為很美好。
其實,我長大了才知道,人們愛護自己身上的毒瘡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我從坐在草垛邊上那時候就朦朦胧胧地感覺到:世界上最可怕最殘酷的東西是人的良心,這個形狀如紅薯,味道如臭魚,顔色如蜂蜜的玩意兒委實是破壞世界秩序的罪魁禍首。
後來我在一個繁華的市廛上行走,見人們都用鐵釺子插着良心在旺盛的炭火上烤着,香氣撲鼻,我于是明白了這裡為什麼會成為繁華的市廛。
我在那道矮牆邊上坐着,沒人理我,場上散布着幾百個人,女人居多,女人中上了年紀的老女人居多,也有男人,也有孩子。
我看到了他們貌似同情,實則幸災樂禍的臉上的表情。
我弟弟小福子淹死了——也許淹不死,搶救還在繼續進行。
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就像當年姐姐帶我去看那個長尾巴的人一樣。
春季用雙手托着小福子穿過胡同,繞過駱駝——駱駝對着我冷笑——走到我家,我家門上挂鎖。
春季氣喘籲籲地問我:“大福子,你爹和你娘呢?”
我什麼話也沒說,我沒有話可說,我願意跟着小福子走。
村裡人嗅到了死孩子的味道,一疙瘩一疙瘩地跟在小福子的後邊。
有人建議趕快把小福子抱到生産隊的打谷場上,隊裡的男女勞力都在那裡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
我想起了,爹和娘确實是去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了。
沒走到打谷場就聽到了娘的哭聲,接着就看到娘從街上飛跑過來。
娘哭得很動情,聲音尖尖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娘身後也跟着一群人,爹十分顯眼地混雜在那群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爹高大的身體搖搖晃晃,好像喝醉了酒。
春季抱着小福子徑直往前走,小福子仰在春季臂膊裡,胳膊腿耷拉着,好像架上的老絲瓜。
娘跑到離小福子兩步遠時,突然止住了哭聲,她往前傾了一下身體,脖子猛一伸,像觸了雷電一樣。
身後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往後一仰,那人就着勁一拖,娘閃到一側去。
春季托着小福子,莊嚴肅穆地往前走,人們都閃到兩邊去,等一下,伺機加入了小福子身後的隊伍。
爹沒表示出半點特殊性,他跟随在我身後,我不用回頭就知道爹搖搖晃晃地走着,好像喝醉了酒。
走到打谷場上,娘又開始哭起來,這時的哭聲已不如适才清脆,聽着也感到疲乏。
打谷場邊上有三排房子,一排是生産隊的飼養室,一排是生産隊的倉庫,還有一排是生産隊的記工房。
夏天從不穿上衣和鞋子的方六老爺擔任了搶救小福子的總指揮。
他讓人從飼養棚裡拉出了一頭黑色的大牛。
這頭牛眼睛血紅,斜着眼看人。
它的僵直的角上閃爍着鋼鐵般的光澤,後腿上、尾巴上沾滿了尿屎混合成的泥巴。
“攥緊鼻繩!”方六老爺威嚴地吩咐那個拉牛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一臉麻子,也是赤膊赤腳,背上一大串茶碗口大的疤瘌,是生連串毒瘡結下的,我要呼他四大伯。
四大伯把兇猛的黑牛鼻繩攥緊,黑牛焦躁地扭動尾巴,呼哧呼哧喘着粗氣。
四大伯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把他搭到牛背上!”方六老爺吩咐春季大哥。
春季把小福子扔到尖削的牛背上,牛扭着腰,斜着眼睛往後看,它的眼睛紅得像辣椒一樣,喘氣聲像鵝叫一樣。
小福子在牛背上折成兩段,嘴啃着那側牛腹,小雞巴戳着這側牛腹。
他的屁股上和背上的皮膚金光閃爍。
“牽着牛走!”方六老爺說。
四大伯一松牛鼻繩,黑牛昂着頭,虎虎地往前沖去,小福子在牛背上颠簸着,看看要栽下去的樣子。
方六老爺吩咐兩個人去,一個卡着小福子的腿,一個托着小福子的頭。
“松開缰繩!”方六老爺說,“由着牛走,越颠越好!”
四大伯閃到牛頭左側。
方六老爺在牛腚上拍了一掌。
黑牛邁着大步,走得風快,牛兩側扶持小福子的兩個漢子,仄着身子走得艱難,臉上都咧着一張嘴,嘴裡都是黑得發亮的牙齒。
場上沙土潮濕,黑牛的蹄印像花瓣一樣印出來。
娘忘記了哭,蓬頭散發,随着牛一溜小跑。
爹弓着腰,依然十分顯眼地摻雜在牛後騷亂的人群裡。
黑牛沿着打谷場走了兩圈,小福子的腹中響了一陣,一股暗紅色的水從他嘴裡噴出來。
“好啦!吐出水來了!”人群裡一聲歡呼。
娘跑到牛的近旁,夢呓般地說:“小福子,小福子,娘的好孩子,醒醒吧,醒醒吧,娘包粽子給你吃,就給你吃,不給大福子吃……”
我的心裡一陣冰涼。
黑牛繼續走着,但小福子已不吐水,有幾根白色的口涎在他唇邊垂着,後來連口涎也沒有了。
方六老爺說:“行啦,差不多啦!”
四大伯攏住牛,那兩個傍在牛側的漢子把小福子從牛脊梁上揭下來,擡着,走到場邊一棵紅楊樹下。
紅楊樹投在地上一片炕席大的斑駁陰影,陰影裡布滿綠豆粒大小的黑色蟲屎,因為樹上孳生着成千上萬隻毛毛蟲。
有一個聰明人拎來一隻剛編織好的草包子,剛要把小福子放上去時,父親從人堆裡擠出來,脫下濕漉漉的褂子,鋪在草包子上。
父親沒有忘記把黑煙鬥和牛皮煙荷包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來,别在腰帶上。
小福子仰面朝天躺在父親的褂子上了。
我看到了他的臉。
小福子依然比我要俊得多,但是他分明地變老了。
他的耳朵上布滿了皺紋,他的眼睛半開半阖,一線白光從他眼縫裡射出來,又陰又冷。
我覺得小福子是看着我的,他要告訴我關于那朵紅花的秘密,它是從哪裡來的,它又到哪裡去了。
老鼈與人類是什麼關系……從小福子睥睨人類的陰冷目光裡,我知道他什麼都明白了,我當時就後悔,為什麼不跟着小福子跳到河裡去追逐那朵紅花呢?真是遺憾真是後悔莫及。
小福子的腮上凝結着溫暖的微笑,我的牙齒焦黃他的牙齒卻雪白,他處處比我漂亮,任何一個細枝末節都有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