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子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打着飽嗝,摸上炕去睡覺,成群的蚊蟲圍着我旋轉,有咬我的,也有不咬我的。
我不驚吓它們,我的血多極了,由着它們喝。
後半夜時,蚊蟲都喝飽了血,伏到牆壁上休息去了。
我聽到了河水的喧嘩。
爹和娘在各自占據的門檻上坐着,他們對話。
“别難過了,”爹說,“他是該死,你我薄命,擔不上這麼個兒子。
”
“就剩下一個大福子啦,他偏偏又是個傻不棱登的東西……”娘說。
“要不怎麼說你我薄命呢?”
“他可千萬别再有個好歹……”娘擔憂地說。
爹冷笑着說:“放心吧,這樣的兒子,閻王爺都不願意見他!”
爹和娘的對話并沒使我難過,如果他們不這樣說才是怪事。
河裡濤聲澎湃,天上星光燦爛,蚊蟲偃旗息鼓,爹娘竊竊私語。
我沒有任何理由難過,我不哭,我要冷笑。
我知道我在黑暗中發出的冷笑聲把爹和娘吓蒙了。
娘又懷孕了。
看來她和爹一定要生一個優秀的兒子來代替我。
我看着娘日日見長的肚子,心裡極度厭惡。
小福子淹死之後,我一直裝啞巴,也許我已經喪失了說話的機能,我把所有的話對着我的腸子說,它也愉快地和我對話。
“你看到那個女人那個醜陋的大肚子了嗎?”
“看到了,非常醜陋!”
“你說她還像我的娘嗎?”
“不像,她根本不像你的娘!”
“你看到我爹了嗎?”
“看到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
“他配做我的爹嗎?”
“不配,我說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我每天都跟我的腸子對話,它的聲音低沉,渾濁,好像鼻子堵塞的人發出的聲音。
娘從懷孕之後就病恹恹的,她的臉色焦黃,皮膚下流動着黃色的水。
爹買來了一隻碗口大的鼈,為娘治病、滋補身體。
我問腸子:“這是袁家灣裡的鼈羔子嗎?”
腸子肯定地回答我:“是袁家灣裡的鼈羔子,你看,隻有袁家灣裡的鼈種才能生出這樣一顆圓圓的鼈頭。
”
爹把鼈放在水缸裡養着,要養一個逢到九的日子才能殺。
為了防止它逃跑,爹在缸上加了一個木蓋,木蓋上壓着一塊捶布石。
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搬掉捶布石,掀開木蓋,觀賞老鼈的泳姿和老鼈伏在水下時的靜态。
每當我掀起木蓋時,它就從水底奮勇地浮上來,它四條笨拙的短腿靈巧地劃着水,斜刺裡沖上水面。
青黃鼈殼周圍翻動着一圈肉蹼,好像鼈的裙子。
浮上水面後,它就沿着水缸的内壁轉圈,鼈指甲劃得缸壁嚓嚓地響。
從它的綠色的眼睛裡我看出了它的憤怒和它的焦灼。
缸裡隻有半缸水,缸壁上塗着赭紅色的光滑釉彩,鼈無法沖出囚牢。
遊一陣後,鼈乏了,它收縮起四肢,無聲無息地、像影子一樣沉下水去。
缸裡的水漸漸平靜,鼈攪起來的渣滓沉澱在缸底,青黃色的鼈殼上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渣滓。
如果不是那兩隻秤星般的鼈眼,很難發現缸底埋伏着一隻鼈。
鼈安靜的時候,也是我看鼈入神的時候。
它那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具有極大的魅力,它向我傳達着一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
有一種暗紅色的力量,射穿水面,侵入我的身體,我一方面努力排斥着它,又一方面拼命吸收着它。
我感覺到了鼈的思想,它既不高尚,也不卑下,跟人類的思想差不多。
殺鼈的日子終于到了,其實并沒殺,但比殺還殘酷。
父親倒在鍋裡兩瓢水,扔進水裡一把草藥,然後,用一把火鉗,從水缸裡把鼈夾出來。
在從水缸到鍋竈這段距離裡,鼈在空中、在火鉗的夾擠下痛苦地鳴叫着。
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鍋裡。
鼈在鍋裡撲楞着,鼈邊上的肉蹼像裙子一樣漂動着。
竈下的火哔哔叭叭地燃燒着,鍋沿上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蒸氣,我還聽到鼈在鍋裡爬動着。
鼈指甲劃着鍋,嚓啦——嚓啦——嚓啦啦——
父親把煮好的鼈舀到一隻瓦盆裡,逼着娘吃。
娘抄起筷子,戳戳鼈蓋,鼈蓋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娘隻吃了一口鼈,就捏着脖子嘔吐起來。
父親嚴厲地說:“忍着點,吃下去!”
娘滿眼是淚,用筷子夾着一塊顫顫巍巍的鼈裙子,放到唇邊,又送回盆裡。
我伸手抓過那塊鼈裙,迅速地掩進嘴裡。
從口腔到胃這一段,都是腥的、熱的。
我的腸子在肚子裡為我的行動歡呼。
父親用筷子敲擊着我的光頭,我的光頭也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那天早晨,孫二老爺家那峰駱駝跑了。
孫二老爺說他清晨起來喂駱駝時,槽頭柱子上隻剩下半截缰繩。
這匹怪物的逃跑在村子裡激起了很大的風波,就像三年前二老爺把它從口外拉回來時一樣。
駱駝耕地不如牛,拉車不如騾子,但二老爺一直喂養着它。
駱駝跑了!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裡就湧起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我知道這一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我也說不清楚。
吃午飯時,街上響起一陣鑼聲。
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走,即将生産的娘在後邊唠叨了一句什麼,我連頭也沒回。
我從草垛後摸出我的寶貝——那扇磨得溜滑的鼈甲、一塊豆綠色的鵝卵石(鵝卵石的形狀像個心髒,尖上缺了一塊),我用鵝卵石敲擊着鼈甲,往響鑼的地方跑去。
在家裡時,聽到鑼聲在街上響;走到街上,又聽到鑼聲在生産隊的打谷場上響。
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匹單峰駱駝,沒看到駱駝的形影之前我先嗅到了駱駝的氣味。
我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
看到單峰駱駝我才明白,多少年了,我一直在盼望着它們。
場上已經圍了一群人。
人圈裡,一個似曾相識又十分陌生的老頭子敲着鑼轉圈。
他很蒼老,說不清七十歲還是八十歲,嘴裡沒有一顆牙齒,嘴唇嘬進去,好像個松弛的肛門。
他的胳膊上挂着一個皮扣子,皮扣子連着鐵鎖鍊,鐵鎖鍊連系着一個一尺多高的綠毛瘦猴子。
猴子跟着老頭繞場轉圈,時而走時而爬,樣子古怪滑稽。
老頭念經般地哼哼着:“你快快地走來你慢慢地行……給你的叔叔大爺先鞠一個躬……要你的叔叔大爺為咱把場捧……掙幾個銅闆咱去換燒餅……”
猴子并不給人鞠躬,但不停地龇牙咧嘴扮鬼臉。
有一輛木轱辘大車停在場子邊上,駱駝拴在車轅杆上。
車上裝着一個木箱子,箱子蓋掀開了,露出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道具。
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扶着車欄杆站着,她穿着一條紅綢褲子,褲腳肥大;穿一件綠綢子褂子,一排蝴蝶樣黑扣子從脖頸排到腰際。
她腦後垂着一條粗辮子,臉盤如滿月,眉毛很黑,睫毛很長,牙齒很白,神情很悒郁。
車上還有兩個孩子,年齡與我相仿佛,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兩人都又瘦又白,倦倦地坐在地上。
沒有狗熊,沒有遍身硬刺的豪豬,沒有三條腿的公雞,沒有生尾巴的男人。
不是我思念着的雜耍班子。
人愈來愈多。
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緊緊腰帶,走進場子,一個追着一個翻起斤鬥來。
女孩和男孩把他們的身體彎曲成拱橋形狀時,往往露出繃緊的肚皮。
穿紅褲子的大姑娘耍了一路劍,耍到緊密處,看不清她的模樣,隻看到一團紅光在下,一團綠光在上,好像兩團火。
我看到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道路。
道路彎彎曲曲,穿過低窪的沼澤,翻上舒緩的丘陵。
我追趕着木轱辘大車在膠泥地上壓出來的深刻轍印,我踩着單峰駱駝的蹄印走。
鼈甲和心狀鵝卵石裝在兜裡,它們是我的護身符。
窪地裡野生着高大的蘆葦,風滾過去,蘆葦前推後擁,像煞翠綠色的海浪。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駱駝!駱駝!孫二老爺家丢失的雙峰駱駝從蘆葦叢裡慢吞吞地走出來,站在狹窄的泥濘道路上。
我好像從來沒對這匹駱駝有過畏懼之心,我好像一直親愛着這匹駱駝,我與它的關系好像放牛娃與牛的關系。
如同他鄉遇故交,如同久别重逢的情人,我撲上去,跳一下,抱住了它高揚着的、彎曲着的、粗壯結實的脖子。
我的眼睛裡湧出了灼熱的液體,不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