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着“好孩子不長命,壞孩子萬萬歲”的真理。
小福子雙唇紫紅,像炒熟了的蠍子的顔色。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方六老爺安慰着焦灼的人群,“很快就會喘氣的,肚裡水控淨了,沒有不喘氣的道理!”
大家都看着小福子癟癟的肚子,期待着他喘息。
娘跪在小福子身邊,含糊不清地禱告着。
我一點不可憐她,我甚至覺得她讨厭!我甚至用灰白色的暗語咒罵着她,嘲弄着她;從她迷的眼珠子裡流出來的眼淚我認為一錢不值。
你哭吧!你禱告吧!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偏心的娘!你的小福子活不了啦!他已經死定了!他原本就不是人,他是河中老鼈灣裡那個紅衣少年投胎到人間來體驗人世生活的,是我把他推到河裡去的!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孝子啦!
所有在場的人,都汗水淋漓,都把眼睛從小福子腹肚上移開,轉而注視着方六老爺紅彤彤的大臉。
紅楊樹上的毛毛蟲同時排便,黑色的硬屎像冰雹一樣打在人們的頭上。
方六老爺秃亮的腦門上也挂上了一層細密的小汗珠,他舉起手,用一群豆蟲般的手指搔着鬓邊那幾十根軟綿綿的頭發,說:“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待我看看。
”
他彎下腰去,用厚厚的手掌壓壓小福子的心窩。
他站起來時,我看到他的兩顆大黃眼珠急遽眨動着,好像兩隻金色的蝴蝶在愉快地飛舞。
“六老爺……”娘奴顔婢膝地求告着,“六老爺,救救我的孩子……”
方六老爺沉思片刻,說:“去,去,去找口鐵鍋來。
”
兩個男人擡來一口攪拌農藥的大鐵鍋。
方六老爺命令他們把鐵鍋倒扣過來。
那口鐵鍋在陽光下曬得一定滾燙了。
六老爺親自動手,把小福子拎到鐵鍋上。
小福子的肚臍端端正正地擠在鍋臍上,嘴啃着鍋邊,腳踢着鍋邊。
六老爺捋兩下胳膊,吃力地彎下腰,用肥厚的手,擠壓着小福子的背。
六老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小福子身上了。
我聽到小福子的骨頭啪哽啪哽地響着。
我看到小福子的身體愈來愈薄,好似貼在鍋底上的一張烙餅。
六老爺猛一松手,小福子的身體困難地恢複着原樣,他的胸膛裡發出了“噢噢”的叫聲。
“喘氣了!”有人驚呼一聲。
連娘都停了唠叨,幾百隻眼睛死盯着烙在鍋上的小福子。
寂靜。
黑色的毛毛蟲屎冰雹般降落,蟲屎打着小福子的背,打着浸透劇毒農藥的鍋邊,打着方六老爺充滿智慧的腦殼……都砰砰啪啪地響着。
大家屏住呼吸,祈望着小福子能從鍋上蹦起來。
等了半袋煙的工夫,小福子一動不動。
方六老爺怒氣沖沖地彎下腰,好像揉面一樣,好像搗蒜一樣,對着小福子的腰背,好一陣狂搗亂揉。
一股臭氣彌散開來。
有人喊:“六老爺,别折騰了,屎湯子都擠出來了!”
六老爺直起腰,握兩個空心拳頭,痛苦地捶打着左右腰眼,兩滴大淚珠子從他眼裡噗噜噗噜滾下來。
“我沒有招數了!”方六老爺沮喪地說,“用了黑牛,用了鐵鍋,他都不活,我沒有招數了!”
我看着從小福子嘴裡流出來的褐色的粥狀物,在陽光下蒸騰着綠色的臭氣。
“誰還有高招?”方六老爺說,“誰還有高招請拿出來使,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父親說:“六老爺,讓您老人家吃累了。
”
六老爺說:“哎,慚愧,慚愧!”一邊說着,一邊交替捶打着左右腰眼,搖搖擺擺地走了。
父親弓着腰,端詳着貼在鍋底上的小福子,遲疑片刻,好像不曉得該從哪裡下手。
(我已經嗅到烤燒雞的香味了)一滴清鼻涕從父親鼻尖上垂直下落,打在小福子的脊椎上。
父親哼了一聲,伸出一雙魯莽的大手,卡住小福子的腰,用力起來,小福子皮膚與鐵鍋剝離時,發出一陣哔哔叭叭的聲音。
這聲音酷似在燈火上燒頭發的聲音,伴随着聲音迅速彌散的味道也像燒頭發的味道。
小福子的身體折成兩疊,幾乎是垂直地懸挂在父親顫抖不止的胳膊上。
我想起了懸挂在房檐下木橛子上的腌帶魚。
我的小弟弟四肢柔軟地下順着,他能把身體彎曲到如此程度,簡直像個奇迹。
父親把小福子放在地上,理順了他淩亂的胳膊和腿。
小福子的肚臍被鍋臍擠出了一個圓圓的坑,有半個茶碗深。
娘跪在地上,我認為她很無恥地哀求着:“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父親懊喪地說:“行啦!别嚎了!”
我欽佩父親的态度。
娘不說話了,隻是嘤嘤地哭,我又可憐她了。
父親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脖頸,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腋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圍觀的鄉親們匆匆閃開一條道路,都畢恭畢敬地立着。
我跑到父親前面,回頭仰望着父親臉上的愚蠢的微笑,我忽然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到了該我說話的時候了。
“爹,河裡有一朵紅花……”父親臉上的微笑抖動着,像生鏽的廢鐵皮索落落地響。
我繼續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撈那朵紅花……”
我看到父親的腮幫子可怕地扭動着,父親的嘴巴扭得很歪,緊接着我便脫離地面飛行了。
湛藍的天空,破絮般的殘雲,水銀般的光線。
黃色的土地,翻轉的房屋,傾斜的人群。
我在空中翻了一個斤鬥,呱唧一聲摔在地上。
我啃了一嘴泥沙。
趴在地上,我的耳朵裡翻滾着沉雷般的聲響。
那是父親的大腳踢中我的屁股瓣時發出的聲音。
我自己爬起來,幹嚎了一聲。
本來滿肚子的幹嚎要一連串地噴出來,但是,我看到人們的像鬼火一樣的、毒辣的眼睛,所以,我緊緊咬住嘴唇,把幹嚎壓下去。
于是,我感覺到胃裡燃燒起绛紫色的火焰。
我當然聽到了人們在背後叽叽喳喳地說着什麼,我卻徑直地往前走了,我用力分撥着阻擋着我的道路的人群,他們像漂浮在水面的死兔子一樣打着旋,放着桂花般的臭氣漾到一邊去。
我恍惚覺得娘撲上來拉住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她的眼竟然也像鬼火般毒辣,她的臉上蒙着一層凄涼的畫皮,透過畫皮,我看到了她猙獰的骷髅,“放開我!”我憤怒地叫着。
娘拉着我不松手,娘說:“大福子,我的兒,小福子去了,娘就指望着你啦……”半個小時前,你不是說:包粽子,不給大福子吃嗎?我看透了!我用力掙紮着,娘的手像鷹爪子一樣抓着我不放松。
我低下頭,張開嘴,在娘的手脖子上,拼出吃奶的勁兒,咬了一口。
我感覺到我的牙齒咬進了娘的肉裡,娘的血又腥又苦。
娘慘叫一聲,松開了手。
我頭也不回往前走,一直走到打谷場的土牆邊上,面壁十分鐘,我專注地看着土牆上的花紋。
我回過頭去,打谷場上空無一人,刺鼻的汗臭味還在蕩漾。
這麼說打谷場确曾布滿了人,我的弟弟小福子确實是淹死了。
我的屁股上當真挨過父親一腳嗎?娘的手脖子上當真被我咬過一口嗎?
屁股似乎痛又似乎不痛,口裡有血腥味又似乎沒有血腥味。
我很惶惑,便坐在了土牆邊,我的身左身右都是淺綠色的新鮮麥苗兒。
我坐着,無聊,便研究髌骨下的毒瘡。
我用鏽鐵片劃開瘡頭,膿血四溢時,我感到希望破滅了。
人身上總要有點珍奇的東西才好。
後來,我用鏽鐵片在左膝髌骨下劃開一道血口子,我用鏽鐵片從右膝髌骨下的毒瘡上刮了一些膿血,抹到血口子裡。
等到右膝下的毒瘡收口時,左膝下一個新的毒瘡已經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
癞蛤蟆蹦到餐桌上,不會咬人也要膈應你一下。
因為腹中饑餓,傍晚時我溜回家。
小福子永遠地消失了,我感到了孤獨。
爹和娘對我的自動歸家沒表示半點驚訝或憤怒。
他們對坐着,在兩根門檻上,爹抽煙,娘流淚。
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從我坐的地方到娘坐的地方和從我坐的地方到爹坐的地方距離相等。
娘沒有心思做飯,爹抽煙抽飽了。
我饑餓,站起來,到飯笸籮裡拿了一個塗滿蒼蠅屎的高粱面餅子,找了兩棵黑葉子大蔥,從醬壇子裡挖了一塊驢糞蛋子那麼大的黑豆醬,依然坐回到堂屋門檻上,喀喀唧唧地吃起來。
爹冷冷地看着我,娘驚愕地看着我。
我非常明白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