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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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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路的想法的,但我無法做到。

    嬰孩像焊接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心裡好幾次做出了扔的決定,但胳膊不聽我的指揮。

     我回到三棵樹下,再一次研究那紙條上的字。

    字們猙獰地看着我。

    田野照舊空曠,苟延殘喘的秋蟬在柳樹上凄涼地哀鳴,通縣城的彎曲的土地上泛着紮眼的黃光。

    一條癞皮的、被逐出家門的野貓從玉米林裡鑽出來,望了我一眼,叫了一聲,懶洋洋地鑽到芝麻地裡去了。

    我看了看嬰孩腫脹透明的嘴唇,背起包,提起箱,托着嬰孩,往我的家中走。

     家裡的人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驚喜,但對我懷抱的嬰孩則感到驚訝了。

    父親和母親用他們站立不穩的身體表示他們的驚訝,妻子用她陡然下垂的雙臂表示她的驚訝,唯有我的五歲的小女兒對這個嬰孩表示出極度的興奮。

    她高叫着:“小弟弟,小弟弟,爸爸撿回來一個小弟弟!” 我自然知道女兒對“小弟弟”的強烈興趣是父母和妻子長期訓練的結果。

    我每次回家,女兒就纏着我要小弟弟,而且是要兩個。

    每逢這時,我就感覺到父親、母親、妻子,用他們嚴肅的、溫柔的、期待的目光注視着我,好像對我進行嚴厲的審判。

    有一次,我惶恐地把一個粉紅色的塑料男孩從旅行包裡摸出來,遞給吵嚷着要小弟弟的女兒。

    女兒接過男孩,在孩子頭上拍了一巴掌,男孩頭嘭一聲響。

    女兒把男孩扔在地上,哇一聲哭了。

    她哭着說:“我不要,這是個死的……我要個會說話的小弟弟……”我撿起塑料男孩,看着他過分凸出的大眼睛裡泛動着的超人的譏諷表情,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父親和母親各歎了一口氣。

    我擡起頭來,看着妻子黑漆般的臉上,兩道渾黃的淚水流成了河。

     家裡人除女兒外,都用麻木的目光盯着我,我也麻木地盯着他們。

    我自我解脫般地苦笑一聲,他們也跟着我苦笑,無聲,隻能看見他們泥偶般的臉上僵硬的、流質般的表情。

     “爸爸!我看看小弟弟!”女兒在我面前蹦着喊叫。

     我向他們說:“撿的,在葵花地裡……” 妻子憤怒地說:“我能生!” 我蔫頭蔫腦地說:“孩子她娘,難道能見死不救嗎?” 母親說:“救得好!救得好!” 父親始終不說話。

     我把嬰孩放在炕上,嬰孩抽搐着臉哭。

     我說她餓了。

    妻子瞪我一眼。

     母親說:“解開看看是個什麼孩子。

    ” 父親冷笑一聲,蹲在地上,掏出煙袋,巴嗒巴嗒抽起煙來。

     妻子匆匆走上前去,解開攔腰捆住紅綢的布條,抖開紅綢,隻看了一眼,就懊喪地退到一邊去。

     “看小弟弟!看小弟弟!”女兒擠上前來,手把着炕沿要上炕。

     妻子彎下腰,對準女兒的屁股,兇狠地抓了一把。

    女兒尖叫一聲,飛快地逃到院子裡,撕着嗓子哭。

     是個女嬰。

    她蹬着沾滿血污的、皺皮的小腿嚎哭。

    她四肢健全,五官端正,哭聲洪亮,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孩子。

    她的屁股下有一大攤黑色的屎,我知道這是“胎糞”。

    在紅綢子上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着的是個初生的嬰孩。

     “丫頭子!”母親說。

     “不是丫頭子誰家割舍得扔!”父親把煙袋鍋子用力往地上磕着,陰森森地說着。

     女兒在院子裡哭着,好像唱歌一樣。

     妻子說:“你從哪裡抱來的,還給人家抱回哪裡去!” 我說:“抱回去不是明明送她死嘛!這是條人命,你别逼着我去犯罪。

    ” 母親說:“先養着吧,先養着,打聽打聽看有沒有缺孩子的。

    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

    你們行了這個善,下一胎一定能生個男孩。

    ” 母親,不,全家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要我和妻子交配生子,完成我作為兒子和丈夫的責任。

    這種要求的強烈程度随着我和妻子年齡的增大而增大,已臨近爆發的邊緣。

    這種毒汁般的欲念,毒害着家裡人的情緒;每個人都用秤鈎般的眼睛撕扯着我的靈魂。

    我多次想到繳械投降,但終究沒有投降。

    現在,每逢我在大街上行走時,我就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怖。

    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着我,好像我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抑或外星球上降落下來的人形怪物。

    我酸苦地瞅一眼無限虔誠地為我祝禱着的母親,連歎息的力量也沒有了。

     我找出半卷手紙,為女嬰擦拭胎屎。

    成群結隊的蒼蠅嗅味而來,它們從廁所裡飛出來,從豬圈裡飛出來,從牛棚裡飛出來。

    彙成一股黑色的濁流,在房間裡飛動。

    炕下的暗影裡,成群的跳蚤像子彈般射來射去。

    胎糞又黏又滞,像化開的瀝青,像熬熟的膏藥,腥和臭都出類拔萃。

    我吃力地擦着胎糞,微微有點惡心。

     妻子在外屋裡說:“自己的孩子不管不問,好像不是你的種,人家孩子你擦屎擦尿,好像是你親生的。

    沒準就是你親生的,沒準就是你在外邊搭夥了一個大,生了這麼個小……” 妻子的語言摻和在嗡嗡鳴叫的蒼蠅的漩渦裡,把我的腦漿子都給攪了。

    我歇斯底裡地吼了一聲:“夠了!先生!” 她不說話了。

    我盯着她因為憤怒驚懼變成了多邊形的臉,聽到我的女兒在胡同裡與鄰居家的女孩嬉鬧着。

    女孩,女孩,到處都是不受歡迎的女孩。

     盡管小心翼翼,胎糞還是沾到了我的手上。

    我感到這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能為一個被父母抛棄的女嬰擦拭她一生中第一泡屎,我認為是我的光榮。

    我索性用手去擦、用彎曲的手指去刮黏在女嬰屁股上的黑便。

    我斜目看到妻子驚愕得半張開的嘴,突然爆發了一種對全人類的刻骨的仇恨。

    當然我更仇恨我自己。

     妻子前來幫忙。

    我不對她表示歡迎也不對她表示反對。

    她走上前來,熟練地整理襁褓;我機械地退到後面,舀一點水,洗着手上的糞便。

     我聽到妻子喊:“錢!” 我提着手站起來,看到妻子左手捏着一方剝開的紅紙,右手捏着一把破爛的錢票。

    妻子扔下紅紙,吐着唾沫,數着手裡的錢。

    她數了兩遍,肯定地說:“二十一塊!” 我發現她的臉上生出一些慈祥的表情。

    我說:“你把莎莎小時用過的奶瓶拿出來涮涮,沖些奶粉喂她。

    ” “你真要養着她?”妻子問。

     “那是以後的事,先别餓死她。

    ”我說。

     “家裡沒有奶粉!” “你到供銷社買去!”我從衣袋裡摸出十元錢,遞給她。

     “不能用咱們的錢,”她晃晃手中那沓肮髒的錢票,說,“用她自己的錢買。

    ” 一隻蟋蟀從潮濕的牆角上蹦起來,跳上炕沿,在紅綢子上彎彎曲曲地爬動。

    蟋蟀咖啡色的肉體伏在深紅的綢子上,顯得極端嚴肅。

    我看到它的觸須神經質地顫抖着。

    女嬰從襁褓中掙紮出一隻大手,舉到嘴邊吮着,那隻手巴骨上裂着一些白色的皮。

    女嬰一頭烏發,兩扇耳朵很大,半透明。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和母親也站在了我的身後,看着饑餓的女嬰啃食拳頭。

     “她餓了。

    ”母親說。

     “人什麼都要學,就是吃不用學。

    ”父親說。

     我回頭看着兩位老人,心裡湧起一股滾熱的浪潮。

    他們像參拜聖靈一樣,與我一起,瞻仰着這個也許能成為蓋世英傑的女嬰布滿血污的面孔。

     妻子買回來兩袋奶粉,一袋洗衣粉。

    我親自動手,沖了一瓶奶,把那個被我女兒咬爛了的乳膠奶頭塞到女嬰嘴裡。

    女嬰晃了幾下頭,便敏捷地咬住了奶頭,緊接着她的喉嚨裡發出了呼噜呼噜的聲響。

     吃完一瓶奶,她睜開了眼睛。

    兩隻黑蝌蚪般的眼睛。

    她努力看着我,目光冷漠。

     我說:“她在看我。

    ” 母親說:“初生的孩子,什麼也看不到。

    ” 父親怒氣沖沖地反駁道:“你怎麼知道她什麼也看不到?她打電話跟你說啦?” 母親退着走,說:“我不跟你擡杠,她能看到,看不到,都随她的便去。

    ” 女兒從胡同裡跑回來,高聲喊叫着:“娘,打雷了,上來雨啦。

    ” 果然,站在房子裡,就聽到了西北方向持續滾過推磨般的雷聲。

    通過捅破紙的後窗棂,我看到了那半邊天上毛茸茸的烏雲。

     午後,大雨滂沱,瓦檐上的雨水像灰白的幕布垂直挂地,雨聲中夾雜着青蛙的叫聲。

    随雨降下的十幾條犁铧般的大鲫魚在院裡的積水中潑剌剌跳躍。

    妻子摟着女兒在炕上酣睡着,父母親在他們的炕上吹着氣。

    我把女嬰放在一面竹篩子裡,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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