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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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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正中的一個方凳上。

    我一直坐在篩子旁,看一會兒發瘋般的雨水,又看一會兒躺在篩子裡安睡的女嬰。

    瓦檐上的流水注到一隻翻扣的水桶上,發出時而響亮時而沉悶的急促聲響。

    天色晦暗,堂屋裡彌漫着青藍色的光輝,女嬰的臉酷似橘皮的顔色。

    我生怕她餓着,手持着奶瓶,像持着一個救火器。

    每當她把嘴巴咧開要啼哭時,我就把奶頭塞到她嘴裡,把她的啼哭扼殺在萌芽狀态中。

    一直到奶湯從她嘴裡溢出來時,我才猛然醒悟:嬰兒不但能餓死,同樣也能撐死。

    我停止喂奶,用毛巾擦淨她眼窩裡和耳輪裡的奶汁,焦灼地看着幹勁不減的雨水。

    我深深地感到女嬰已經成為我的累贅。

    如果沒有她,此時我應躺在炕上睡覺,恢複連續乘車的疲勞。

    因為有了她,我隻能坐在僵硬的凳子上,觀賞枯燥的暴雨了。

    如果沒有我,她也許已被暴雨灌死了,灌不死也凍死了。

    她也許早被洶湧的水流沖到溝裡去,饑餓魚群已經開始吮吸她的眼珠了。

     院子裡有一條雪白的鲫魚擱淺在青磚甬路上。

    它平躺着,尾巴啪啪地抽打着甬路,閃爍出一圈黯淡的銀光。

    後來它終于躍進甬路下的積水裡。

    它直起身子,青色的背脊像犁铧般地劃開水面。

    我很想冒雨出去把它抓獲,使它成為父親佐酒的佳肴。

    我忍住了,并不僅僅因為雨水會打濕我的衣服。

     在那個急雨如亂箭的下午,我忍受着蚊蟲的騷擾,考察了故鄉棄嬰的曆史。

    我不必借助任何資料就把故鄉的棄嬰史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索,我用回憶的利喙把塵封的曆史啄出了一條幽暗的隧道。

    我在這條隧道裡穿行,手和腳都觸摸着棄嬰們冰涼的白骨。

     我把這些被抛棄的嬰孩大緻劃分為四類,僅僅是大緻劃分,因為這四類嬰孩有時處于一種交叉境況。

     第一類系因家庭生活困難、無力撫養,被溺殺在尿罐裡、抛棄到路邊者。

    這種情況多發生在解放前,沒有計劃生育措施的情況下。

    這一類棄嬰現象好像具有世界性的普遍意義,我記得日本有兩篇小說,一篇名為《雪孩兒》,是水上勉寫的;另一篇名為《陸奧偶人》,記不清作者名字了,好像就是著名小說《楢山節考》的作者。

    《雪孩兒》和《陸奧偶人》寫的都是棄嬰的事。

    《雪孩兒》裡的棄嬰就是把嬰孩活活地扔到雪地裡凍死——有生命力極頑強者,在雪坑裡呆一夜尚能呱呱啼哭,這種孩子往往被抱回去繼續撫養。

    陸奧的棄嬰方式則是在嬰兒降生後,第一聲啼哭沒及發出之前,把嬰孩倒豎在熱水中溺死。

    他們認為嬰孩未啼哭前是沒有感覺的,這時把他溺死,是不違反人道的。

    一旦嬰孩啼哭之後,就隻能養着他了。

    這兩種棄嬰方式在我的故鄉都曾存在過,這兩種方式産生的原因一如上述——我是按棄嬰的原因來為棄嬰分類的。

    我相信在漫長的歲月裡,故鄉有許多嬰兒是死在尿罐裡的,這種殺嬰方式似乎比日本陸奧的殺嬰方式還要肮髒殘忍。

    當然,我即便是問遍鄉裡苟活的老人,也難問出一個确鑿的殺嬰者。

    但我回憶起他們坐在籬笆邊或斷牆邊閉目養神時的情景,我認為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殺嬰者的表情,他們中肯定有人在尿罐裡溺殺過親生兒女,或者把親生兒女扔到路邊凍餓而死——這類嬰孩是無人要撿的。

    所以,把活着的嬰孩扔到路邊或是十字路口,似乎比把他溺殺在尿罐裡要人道一些,其實這不過是那些貧窮善良的父母們的自我安慰罷了。

    這些活着送出去的孩子,生機委實渺茫得很,他們恐怕絕大多數都飽了饑腸辘辘的野狗肚腹。

     第二類被抛棄的嬰孩是有先天性的生理缺陷或怪胎。

    這類嬰孩連進尿罐的資格都沒有。

    一般情況下都是由嬰孩的父親在太陽出山前尋一僻靜地方活埋掉。

    填土時,還要在嬰孩的肚腹上壓上一塊新磚,防他來年又來投胎。

    但情況也有例外,解放初期我們故鄉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區長李滿子,就是一個先天性的兔唇。

     第三類棄嬰是“私孩子”。

    “私孩子”是一句很厲害的罵人話,故鄉有姑娘們被激怒時,往往用這句話詈罵仇敵。

    “私孩子”就是未婚的大閨女生的孩子。

    這類孩子一般來說大都聰明漂亮,因為凡懂得偷情的少男少女,都不是蠢貨。

    這一類棄嬰成活的可能性較大,缺少子女的夫妻願意抱養這類孩子,往往事先就聯系好了,到時由孩子的父親趁夜送到抱養者家門口。

    也有棄置行人易見處的。

    私孩子的襁褓裡多多少少總有一點财物。

    私孩子裡有男嬰,而前兩類棄嬰裡,除有生理缺陷十分嚴重者外,一般無男嬰。

     解放後,由于經濟生活的進步和衛生條件的提高,棄嬰現象已大大減少,進入八十年代之後,棄嬰現象又開始出現,而且情況倍加複雜。

    這類棄嬰絕對無男孩。

    從表面上看,是計劃生育政策把一些父母逼成了野獸,但深入考察,我明白,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是殺害這些嬰兒的罪魁禍首。

    我知道也不能對新時代的棄嬰者施行嚴厲的批判,我知道我如果是個農民,很可能也是一個抛棄親生女兒的父親。

     這種現象不管多麼有損于人民共和國的光輝聲譽,但它是客觀存在着的,而且短時間内難以根絕。

    生在臭氣熏天的肮髒村落裡,連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我現在才似乎有些“悟道”了。

     暴雨經夜未停,平明時分,烏雲破散,射出一道血紅的濕熱陽光。

    我把女嬰端到妻子炕上,求妻子照應着,然後踩着渾濁的雨水,涉河去鄉政府請求幫助。

    走在胡同裡時,我看到那道由高粱稈夾成的籬笆已被風雨打倒在地上,籬笆上蓊郁的牽牛花泡在雨水裡,紫色的和粉紅色的牽牛花從水中擎起來,對着初晴的天空,好像憂悒地訴說着什麼。

    籬笆傾倒,障礙撤銷,一群羽毛未豐的半大雞沖進去,瘋狂地啄食着碗口大的白菜。

    河裡正在漲水,石條搭成的小邁橋微露水面。

    水聲嘩嘩地從橋石邊緣的浪花上發出。

    我跳橋時崴了腳,走上河堤還瘸了幾十步,心想此兆非吉兆,去鄉政府也未必能出手這個嬰兒,但還是奔着鄉政府那一片紅瓦房,一瘸一颠地走得生動。

     大雨抽打得鄉政府院子裡房屋的建築材料格外新鮮,紅磚綠瓦,青皮竹竿,都油汪汪地閃亮。

    大院裡人聲不聞。

    一條尖耳削尾的雜種小狼狗卧在一條水泥台階上,對着我睜睜眼睛,又慢慢地眯縫起來。

    我尋找着門口上釘着的木牌,找到辦公室,然後敲門。

    門響三聲時,忽聽到身後一陣風響,腿肚子上起了一陣銳利的痛楚。

    急回頭看時,那條咬了我一口的小狼狗又舒适地趴在水泥台階上。

    它依然不吱聲,伸出紅舌舔舔唇,然後報我一個友好的笑容。

    它咬了我一口我還對它充滿好感,一點也不恨它。

    我想這條狗是條偉大的狗。

    我開始考慮,它為什麼要咬我呢?它不是無緣無故地咬我,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它咬我一定是要我在痛苦中頓悟。

    真正的危險來自後方不是來自前方,真正的危險不是龇牙咧嘴的狂吠而是蒙娜麗莎式的甜蜜微笑。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狗,謝謝你,你這條尖嘴巴的滿臉藝術色彩的狗! 我的褲管上黏膩膩的,熱乎乎的,可能流的是血。

    我為别人流血時,喝了我的血的人轉眼就罵我:你的血太腥!滾吧!這個被抛棄的女嬰,會不會也罵我的血太腥呢? 綠漆剝落的房門嘩啦一聲打開了,迎着我的面站着一個黑鐵塔般的大漢子。

    他打量我幾眼,問:“找誰?” 我說:“找鄉裡領導。

    ” 他說:“我就是。

    屋裡坐吧。

    你,你的腿淌血啦,怎麼搞的?” 我說:“被你們的狗咬的。

    ” 黑漢子臉上變色,怒沖沖地說:“哎喲,你看這事!對不起。

    這都是蘇疤眼子幹的好事!人民政府,又不是地主宅院,為什麼要養看家狗?難道人民政府怕人民嗎?難道我們要用惡狗切斷與人民的血肉關系嗎?” 我說:“不是切斷,而是建立起血肉聯系。

    ”我指指傷腿說。

     傷口裡的血順着腿肚子流到腳後跟,由腳後跟流到鞋後跟,由鞋後跟流到紅磚地面上。

    我的血泡脹了一根挺長的煙蒂,“前門”牌香煙,我看清了商标。

    煙絲子菊花黃。

     黑大漢高聲喊叫:“小王!小王!”小王應聲跑來,垂手聽候吩咐。

    大漢說:“你把這位解放軍同志護送到衛生院上藥。

    開個報銷單回來報銷。

    回來時去糧管所夏所長那裡借支土槍,把這條狗打死!” 我站起來,說:“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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