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息。
那時候我們都站在村頭那條通向南山的灰白道路上,我們挎着讨飯籃,拄着打狗棍(吓狗棍,絕對不能打人家的狗),看到銀灰色的飛艇從幾百米的空中突然掉下來,掉到離地五六十米高時,它斜着翅膀子,哆哆嗦嗦往前飛,不是飛,是滑翔!我聽到飛艇的肚子裡噼裡咔啦地響着,兩股濃密的黑煙從飛艇翅膀後冒出來,拖得很長,好像兩條大尾巴。
飛艇擦着路邊的白楊樹梢滑過去,直撲着我們的村莊去了。
雖然機器不響,但仍然有尖利的呼嘯,白楊樹上的枯枝嚓啦啦響着,樹上的喜鵲和烏鴉一齊驚飛起來。
強勁的風翻動着我們破爛的衣衫。
方家七老媽前走走,後倒倒,好像随時要倒地。
飛艇像一個巨大的陰影一掠而過。
飛艇的巨大的陰影從地上飛掠而過。
我們都膽戰心驚,每個人都表現出了自己的最醜陋的面容。
連姐姐的搽過雪花膏的臉蛋也慘不忍睹。
姐姐驚愕地大張着嘴巴,額頭上布滿橫一道豎一道的皺紋。
我是期望着飛艇降落到我們村莊裡去的,但是它偏不,它本來是直沖着我們的村莊紮下去了,它的肚皮拉斷了方六老爺家一棵白楊樹的頂梢,一顆像軋場的碌碡那麼粗的、烏溜溜閃着藍光的、屁股上生着小翅膀的可愛的玩意兒掉在我們生産隊的打谷場上。
後來才知道那是顆大炸彈。
飛艇拉斷了一棵樹,又猛地昂起頭,嘎嘎吱吱地拐了一個彎,搖搖晃晃,哆哆嗦嗦,更像個醉鬼,掉頭向東來了。
飛艇的翅膀上塗滿了陽光,好像流淌着鮮血。
這時它飛得更低了,速度也更快,體型也更大,連飛艇裡的三個人都能看清楚,他們的臉都是血紅的。
飛艇的巨翅像利劍一樣從我們頭上削過去,我們都捂住腦袋,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人感到自己的頭顱是安全的。
方家七老媽雙腿羅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懷裡的孩子像老貓一樣叫起來。
我也許是帶頭,也許是跟随着衆人抱頭鼠竄。
我們的嘴裡都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準确地形容應該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在黑色的機翼下,在死神的黑色翅膀下鬼哭狼嚎。
我們有的挎着讨飯籃子,有的扔掉了讨飯籃子;有的拖着打狗棍,有的扔掉了打狗棍。
這時,我們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方家七老媽是眼睜睜地看到飛艇紮到河堤上去的。
我們村東二百米處就是那條沙質的高大河堤,河堤上生着一些被饑民剝了皮的桑樹。
飛艇一出村莊就低下了頭,尖銳的風聲像瘋狼的嚎叫,卷揚起地上輕浮的黃土。
飛艇半邊是藍色半邊是紅色。
七老媽親眼看到飛艇的腦袋緩緩地鑽進河堤。
河堤猛地升高一段,黑色的泥土像一群老鸹飛濺起來。
飛艇的腦袋是怎樣緩緩地鑽進河堤裡去的,方家七老媽親眼看見了但無法表述清楚。
根據她說的,根據她描繪飛艇的腦袋緩緩鑽進河堤裡去時她臉上表現出的那種驚愕的、神秘的色彩,大概可以想象到就像我親眼看到一樣:飛艇的粗而圓的腦袋,緩慢地但卻非常有力地鑽進河堤上,好像氣功大師把運足了氣的拳頭推在一攤稀泥上。
當時太陽很大很紅,飛艇的粗大的頭顱上塗着一層天國的莊嚴光輝,它一鑽進河堤,河堤立刻就拱起了腰,在那一瞬間河堤上起了一個沙土的弧橋。
河堤像一條巨蛇猛地拱起了背。
後來大塊小塊的泥沙用非常快的速度、但看起來非常緩慢地飛到空中去,直線飛上,弧線落下。
飛艇爆炸的情景我是親眼看到的。
我們聽到一聲巨響時都緊急地回頭或擡頭看河堤,這時飛艇尚未爆炸,艇頭撞起來的泥沙正在下落,飛艇的兩扇巨翅和飛艇翹起來的尾巴瘋狂地抖動着。
緊接着飛艇就爆炸了。
我們首先看到一團翠綠的強光在河堤上凸起,綠得十分厲害,連太陽射出的紅光都被逼得彎彎曲曲。
随着綠光的凸起,半條河堤都突然扭動起來。
成噸的黑土翻上了天。
這時候我們才聽到一聲沉悶的轟響,聲音并不是很大,好像從遙遠的曠野裡傳來的一聲獅吼。
我後來才知道“大音稀聲”的道理。
這一聲爆炸方圓四十裡都能聽到,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窗戶紙都給震破了。
幾乎與聽到轟響同時,我感到腳下的道路在跳動。
路邊的白楊樹枝嘩啦啦地響着,方家七老媽像神婆子跳大神一樣跳躍着。
我們扔掉的要飯籃也在地上翻滾着。
我看到我們的叫花子隊伍像谷個子一樣翻倒了,我在感覺着上邊那些景象的同時,胸前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猛推了一下子。
我恍恍惚惚地看到無垠的天空上流動着鸢尾花的顔色,漂亮又新鮮,美好又溫柔。
幾分鐘後,我從一叢一叢紫穗槐後爬起來。
地上撒着一層黃土,黃土裡摻雜着一些烏黑的、銀灰的、暗紅的飛艇殘骸,黃土和飛艇殘骸碰撞樹枝打擊土地的刷刷聲還在空中飛舞不願消逝。
飛艇那兒已經燃燒起一團數十米高的大火。
火光中間白亮,周圍金黃,黑色的煙柱奮勇沖起,直達高天。
空氣中彌散開撲鼻的汽油味道和燒烤動物屍體的焦香。
太陽變得又薄又淡,像一片久經風霜顔色褪盡的剪紙。
我們都灰溜溜地爬起來,怔怔地看着這堆大火,河堤都燃燒起來,我聞到了焦土的味道。
堤上的桑樹在熾亮的火幕上抖動着,好像舞拳張狂的雞爪。
我們這些生有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