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兒亮晶晶,生産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
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千頭萬緒,千頭萬緒湧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淚,挂在胸。
我們高唱着這支風靡一時的歌曲,等着吃憶苦飯。
我特别盼望着開憶苦大會吃憶苦飯。
吃憶苦飯,是我青少年時期幾件有數的歡樂事中最大的歡樂。
實際上,每次憶苦大會都是歡聲笑語,自始至終洋溢着愉快的氣氛,吃憶苦飯無疑也成了全村人的盛典。
究其根本是,憶苦飯比我們家裡的幸福飯要好吃得多。
每逢做憶苦飯,全村的女人,除地、富、反、壞、右的家屬外,幾乎都一齊出動。
她們把秋天曬出來的幹胡蘿蔔纓子、幹紅薯葉放在河水中洗得幹幹淨淨,用快刀剁得粉碎。
保管員從倉庫裡拿出黃豆、麥子、玉米,放在石磨上混合粉碎。
雜糧面與碎菜攪拌,撒上鹹鹽,澆上醬油——有時還淋上幾斤豆油,上大鍋蒸熟。
我們唱着憶苦歌曲就聞到大鍋裡逃逸出來的憶苦飯的香氣啦。
歌唱聲停,隊長走上台,請方家七老媽上台憶苦。
七老媽抱着她的活猴般的孩子,用一隻袖子掩着嘴,嚎天哭地地上了台。
七老媽的訴苦詞是天下奇文:
“鄉親們呐,自從嫁給方老七,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前些年去南山要飯,一上午就能要一簍子瓜幹,這些年一上午連半簍子也要不到了……”
隊長在台下咳嗽了一聲。
“要飯的太多了,這群小雜種,一出村就操着冷的娘,操着熱的爹,跑得比兔子還快,等我到了那兒,頭水魚早讓他們拿了。
”
隊長說:“七老媽,你說說解放前的事兒。
”
七老媽說:“說什麼呢?說什麼呢?解放前,我去南山要飯,天寒地凍,石頭都凍破了。
天上下着鵝毛大雪,刮着刀子一樣的小東北風,我一手領着一個孩子,懷裡抱着一個孩子,一步步往家裡走。
臘月二十二,眼見着就過小年啦。
長工短工都往家裡奔。
孩子們凍得一個勁兒地哭,我也走不動了。
走到了一個村莊,尋了個磨屋住下來。
破屋強似露天地。
孩子們不哭了。
從面口袋裡摸出地瓜幹子來,咯嘣咯嘣地吃。
後半夜,我覺得肚子不大好,就讓兩個大孩子到人家草垛上拉把幹草,孩子拉草沒回來,俺那個小五就落了地。
孩子們見我滿身的血,吓得又哭又叫。
有一個好心的大哥進來看了看,回家端了一盆熱湯來,讓俺娘兒們喝了。
我說,好心的大哥,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方家七老媽每逢說到磨房生孩子這一段時,必定要掩着鼻子哭。
台下心軟的娘們兒也跟着唏噓。
隊長振臂高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人們雜七拉八地跟着呼叫:“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
方家七老媽一說起她在磨屋裡生孩子的事就沒完沒了。
反過來說一遍,正過來又說一遍。
憶苦飯香氣撲鼻,勾得我饞涎欲滴。
我不知道别人,我隻知道我恨不得有支槍把唠叨起來沒完沒了的方家七老媽從台上打下去。
隊長也分明是不耐煩了,他打斷七老媽的車轱辘話,說:“七老媽,說說以後的事吧!”
七老媽擡起襖袖子擦擦眼睛,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撮撮,迷茫着眼說:“後來怎麼樣呢?後來怎麼樣啦?後來就好了,後來共産黨來了,共産黨來了,共産共妻,共房子共地……”
隊長跑上台,架着方家七老媽的胳膊,說:“老媽老媽,您下去歇歇吧,歇歇就吃憶苦飯。
”
方家七老媽橫着眼說:“就是為着這頓憶苦飯,要不誰跟你唠叨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破事!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這頓憶苦飯啦!”
大鍋揭開了,人們都圍上去。
隊長和保管員每人手持一柄大鏟子,往人們的碗裡鏟憶苦飯。
隊長的眼被蒸氣燙得半睜半閉。
隊長說:“受苦受難的窮兄弟們,多吃點,多吃點,吃着憶苦飯,想起過去的苦……”
根本不用隊長囑咐。
隊長也知道,要不還用他親自掌勺分配。
方家七老媽生着兩隻藍色的眼睛,像天真的小狗一樣的藍眼睛。
她有兩個癖好,一是吮頭發,二是舔煤油。
飛艇紮在河堤上那天早晨,母親很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來了。
我們去南山讨飯必須早走。
“南山”,是我們對我們村南四十裡外一系列村莊的統稱。
那裡鬼知道為什麼富裕,與我們這裡相比那裡好像天堂。
南山的人能吃上地瓜幹。
姐姐去南山讨飯前,進行着複雜的準備工作。
她梳頭,洗臉,照鏡子。
她對着鏡子用剪刀刮着牙齒上的黃垢,刮得牙龈上流紅血。
她還往臉上抹雪花膏。
我承認姐姐經過一番收拾是很好看的大姑娘。
母親每每訓她:“拾掇什麼,是去讨飯,又不是讓你去走親戚!”我同意母親的觀點。
姐姐反駁道:“讨飯怎麼啦?蓬頭垢面,誰願意施舍給你!”我同意姐姐的觀點。
我們一出村頭,就看到飛艇從南邊飛出來了。
太陽剛出,狀如盛糧食的大囤,血紅的顔色,洇染了地平線和低空中的雲彩。
遍野的枯草莖上,挂着刺刺茸茸的白霜。
路上龜裂着多叉的紋路。
飛艇在很遠的地方發出過一陣如雷的轟鳴,在原野上滾動。
臨近我們村莊時,卻突然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