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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事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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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土匪種”,莫言的奶奶和土匪在高粱地性交……那麼,照此類推,張賢亮用他的知識分子的狡猾坑騙老鄉的胡蘿蔔,也不是個甯願餓死也要保持高尚道德的人。

    這不是因為張賢亮說了什麼話,我來攻擊他,隻是順便舉個例子。

    那些不用第一人稱做小說的人也許能像伯夷叔齊一樣吧?但願如此。

    不過張賢亮行使的騙術并不是他的發明,他一定看過這樣一本精裝的書,書名《買蔥》,裡邊寫着這樣一個故事:一鄉下人賣蔥,一數學家去買蔥。

    買者問:“蔥多少錢一斤?”賣者答:“蔥一毛五分錢一斤。

    ”買者說:“我用七分錢買你一斤蔥葉,八分錢買你一斤蔥白,怎麼樣?”賣者盤算着:蔥葉加蔥白等于蔥,七分加八分等于一毛五,于是爽快地說:“好吧,賣給你!”——這個寫《買蔥》的人是個教唆犯。

     就在那次吃飯的時候,我即将吃飽的時候,一隻瘦骨伶仃的狸貓,忽地蹿上了炕。

    祖母掄起筷子就打在貓的頭上,貓搶了一根魚刺就逃到炕下那張烏黑的三抽桌下,幾口就把魚刺吞下去,然後虎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炕桌上的魚刺——這隻貓還是恪守貓道的,它知道它隻配吃魚刺。

    祖母揮着筷子吓着貓,陳姑娘則夾着一節節魚刺扔到炕下喂貓,貓把魚刺吞下去。

    既是陳同志愛貓,祖母也就不再罵貓,反而講起了貓故事,而這時我也吃飽了,看着祖母浮腫着的慈祥的臉,聽着祖母講述的貓故事——祖母那麼平靜地講述貓事時,心裡卻充滿對我的仇恨,這是我當時絕對想不到的。

    祖母說: “貓是打不得的!貓能成精。

    ” 陳同志微笑不語。

     “早年間,東村裡一個閑漢,養了一隻黑貓,成了精,那閑漢想吃魚啦,隻要心裡一想,不用說話,就有一盤煎好的大魚,從半天空裡飄飄悠悠,飄飄悠悠,落在閑漢眼前,酒盅、酒壺、筷子也跟着飄來。

    那閑漢想吃肉啦,隻要一想,就看到一盤切成雞蛋那麼大的紅燒豬頭肉,噴香噴香,冒着熱氣,飄飄悠悠,飄飄悠悠,落在閑漢眼前……人吃飽了,就挑口吃了,有一天那閑漢想吃鯉魚,飄來了一盤鲫魚,閑漢生了氣,把那盤噴香冒熱氣的鲫魚給倒進圈(廁所)裡了。

    黑了天,就聽到黑貓在窗外說:‘張三,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想吃鯉魚,全青島大小飯館都沒有,尋思着鲫魚也不差,女人生了小孩沒有奶都吃鲫魚,就給你來一盤,一百八十裡路,遠路風程,給你弄來,你竟倒進圈裡!張三,你等着吧,我饒不了你!’張三也不是個省事的,就說:‘你能怎麼着我?’黑貓說:‘你看,着火啦!着火啦!’張三躺在炕上,就看到窗戶棂上的紙冒着藍色的小火苗着起來……打這天起,張三可就跟黑貓鬥上了,兩位鬥得你死我活,分不出個高低。

    有一天黑夜,張三坐在炕上吃煙,吧嗒吧嗒的,一袋接着一袋,黑貓在窗外說:‘真香!這煙兒真香。

    ’張三也不吱聲。

    黑貓又說:‘我吃口煙,好張三!’張三說:‘吃口就吃口。

    ’他慢吞吞地把早就裝足了藥的槍從身後拿過來,把槍筒子伸到窗棂子外邊,張三說:‘老黑,你含住煙袋嘴。

    ’黑貓說:‘好。

    ’‘含住了?’張三問。

    黑貓說:‘含住了。

    ’‘真含住了?’‘真含住了。

    ’‘點火啦。

    ’‘點吧。

    ’張三一勾槍機子,隻聽‘呼通’一聲響,把窗戶紙都震破了。

    張三說:‘雜種!叫你吃!’剛要出去看看,就聽到黑貓咳嗽着說:‘吭吭……這煙好大的勁!’” 陳姑娘笑起來。

     蹲在炕前的狸貓叫了一聲。

     陳姑娘夾起一段魚,扔給了貓。

     祖母的腮幫子哆嗦起來。

     二哥踢了一腳貓,說:“連你都吃了一塊魚!”——這是以後的事。

     這匹狸貓在我家待着,任你踢,任你罵,它都不走啦。

     這是匹女貓。

     根據我的觀察,貓是懶惰的動物——至于那些成為寵物的貴種,就不僅僅是懶惰而是十足的堕落了——不是萬不得已,它是不會去捉耗子的。

    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家那隻貓隻捉到過一隻耗子。

     那是一個傍晚,祖母剛燒完晚飯,祖父他們尚未從田野裡歸來,我和叔叔家的姐姐在院子裡架起一根葵花稈練習跳高,就見那貓叼着一匹大鼠從廂屋裡跳出來,我和姐姐沖上去,貓棄鼠而走,走到祖母身邊,嗚嗚叫着,仿佛在告我們的狀。

     祖母興奮得很,飛速地移動着兩隻小腳,跳到院子裡,把那匹大鼠奪過去。

     “啊咦!這麼大個耗子!”祖母說,“拿秤去!” 我們趕快拿來了秤。

    看着祖母用秤鈎挂住鼠肚皮稱它。

     “九兩,高高的九兩!”祖母說(那是一杆舊秤,十六兩為一市斤)。

     “孩子們,該犒勞你們了。

    ”祖母說。

     祖母把老鼠埋在鍋竈裡的餘燼裡。

     我和姐姐蹲在竈門前,直眼盯着黑洞洞的竈膛。

     貓在我們身後走來走去。

     香味漸漸出來了。

     我和姐姐每人坐一小闆凳,坐在也坐着小闆凳的祖母面前吃耗子肉的情景已過去了幾十年,但我沒忘。

    燒熟的老鼠比原來小了許多,烏黑的一根。

    祖母把它往地上摔摔,然後撕下一條後腿,塞到姐姐嘴裡,又撕下它另一條後腿,塞到我嘴裡。

    鼠肉之香無法形容,姐姐把鼠骨吐出來給了貓,我是連鼠骨都嚼碎咽了下去,然後,我們眼睜睜地看着祖母的手。

    暮色沉沉,蚊蟲在我們身邊嗡嗡地叫着。

    我總感到祖母塞到姐姐嘴裡的鼠肉比塞到我嘴裡的多。

    寫到此,我感到一陣罪疚感在心裡漾開,那時我們是個沒分家的大家庭,吃飯時,我和這個比我僅大三個月的姐姐總能每人得一片祖母分給的紅薯幹,我總認為祖母分給姐姐的薯幹比分給我的薯幹大而且厚,于是就流着眼淚快吃,吃完了就把姐姐手裡的薯幹搶過來塞到嘴裡。

    她抖着睫毛,流着淚,看着她的母親我的嬸嬸。

    嬸嬸也流淚。

    母親舉着巴掌,好像要打我,但隻歎息一聲就把手放下了。

    前年回家,我對姐姐提起這事,姐姐卻笑着說:“哪有這事?俺不記得了。

    ”今年回家,一進家門,母親就對我說:“你姐姐‘老’了。

    ” “老”了就是死了。

     母親說姐姐死前三天還來趕集賣菜,回家後就說身上不舒坦,姐夫找了輛手推車推她去醫院,走出家門不遠,就見她歪倒了脖子,緊叫慢叫就“老”了。

     人真是瞎活,說死就死了,并不費多少周折。

     我想起了和她一起坐在祖母面前分食老鼠的情景,就像在眼前一樣。

     祖母十幾年前就死了。

    她是先死了,打了一針,又活過來,活過來又活了一個月,又死了,這次可是真死了,真“老”了。

     祖母說,貓抓耗子,并不需要真撲真抓,貓一見到耗子,就豎起毛大叫一聲,老鼠一聽貓叫,立刻就抽搐起來,貓越叫老鼠越抽搐,貓上去咬死就行了,根本不要追捕。

    這說法我不知是真是假。

     祖母還講過一個故事:明朝時,有五個千斤重的大耗子成了精,變成人,當了皇帝的宰相一類的大官,他們擾亂朝綱,慫恿着皇帝幹壞事。

    一個大臣,自然是忠臣,自然也是有慧眼的,看破了機關,回家對父親說了——這又引出了一個故事:相傳,古代,為了削減人口,人到了六十歲,不管健康與否,統統要“裝窯”的,這“裝窯”據祖母說,就是把人背到一個專門的地方去餓死(有點像日本小說《楢山節考》裡的情景)。

    這大臣是個孝子,因為孝,就把父親放在夾壁牆裡藏起來(其實是利用職權破壞皇家的法規,是孝子不是忠臣)。

    大臣說:爹,朝裡那五個重臣是五匹成精的老鼠,每匹有一千斤重,不知可有法子降服沒有?大臣爹說:八斤貓可降千斤鼠。

    大臣說:哪裡去尋八斤重的貓?大臣爹說:咱家那匹黑貓差不多就有八斤。

    大臣喚了貓來用秤一稱,隻有七斤半重。

    大臣爹說:不妨事,明日上朝前,你弄半斤豬肉讓貓吃了,不就八斤貓了嗎?大臣點頭稱是。

    次日,那大臣割了九兩(舊秤)豬肉喂給貓吃。

    為什麼割九兩呢?因為貓吃肉不會不掉渣,餘出一兩來保險。

    大臣把原重七斤半吃了九兩肉的黑貓揣在袍袖裡胸有成竹地上了朝。

    文武群臣分列兩邊,皇帝坐在龍墩上打盹。

    大臣把藏在袍袖裡的貓往外露了露,那貓凄厲地叫了一聲,群臣詫異着,皇帝也睜開了睡眼。

    貓又叫了一聲,就見那五個耗子變成的重臣索索地抖起來。

    大臣一松袍袖,那貓嗖地蹿出,跳到龍墩前的台階上,豎毛弓腰,揚尾須,連連發威鳴叫,那五重臣抖抖索索,抖抖索索,癱倒在堂前。

    貓繼續鳴叫發威,五重臣顯出原形,袍靴之類盡脫落,就見五匹大鼠一字兒排開,初時都大如黃牛,後來越縮越小,越縮越小,縮得都如拳頭般大,貓慢慢踱上去,一爪一個,全給消滅了。

    皇上翻然醒悟,要重賞那大臣,大臣卻跪地叩頭,求恕欺君之罪。

    皇上聽他訴說,知道這奇謀出自一該“裝窯”而未“裝窯”的老人,由此可見,老人還是有用處的,于是就撤銷了六十歲“裝窯”的命令——我總懷疑這故事與“三俠五義”裡的“五鼠鬧東京”有些瓜葛,不過考證這些事也沒意思就是了。

    後來又讀《西遊記》,見孫悟空被陷空山無底洞那匹金鼻白毛耗子精折騰得狼狽不堪,最後去玉皇大帝那兒告了李靖父子一刁狀(母耗子是托塔天王的幹女兒)。

    幹爹和幹哥哥出面,才把她降服了。

    孫悟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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