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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事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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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聽過我祖母的故事,隻需尋一隻八斤貓抱進洞去就行了。

    那耗子精也實在迷人,不但美麗絕倫,而且體有異香,連唐三藏都心猿意馬,有些守不住,悟空不得不變成蒼蠅,叮在耳朵上提醒師父不要被美人拉下水。

    記得當年看到這裡時,不由得恨唐僧太迂,要是我,就留在這無底洞當女婿了。

     後來我和姐姐天天盼望貓捕鼠,可再也沒見到過。

    隻見到那家夥每日懶洋洋地曬太陽,吃飯時就蹭到飯桌下撿飯渣吃。

    這貓,是被我們傷了心。

    它捉了耗子,被我們燒吃,這行為也是“欺貓太甚”,貓從此不捕鼠,也有它的道理。

     魯迅先生在《狗·貓·鼠》裡,開玩笑般地引用一外國童話裡所說的狗貓相仇的原因。

    引用完畢,先生接着寫道:“日耳曼人走出森林雖然還不很久,學術文藝卻已經很可觀,便是書籍的裝潢,玩具的工緻,也無不令人心愛。

    獨有這一篇童話卻實在不漂亮;結怨也結得沒有意思。

    貓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圖冒充,故意擺架子的,其咎卻在狗的自己沒眼力。

    ” 魯迅先生所引童話裡說,動物們要開大會,鳥、魚、獸都齊集了,單缺象。

    大家決定派一夥計去迎接象,誰也不願去,于是就運用了某團體分派救濟金的方式:拈阄。

    這倒黴的阄偏被狗拈着。

    狗說不認識象,大衆說象是駝背的,狗遇見一匹貓正在弓着脊梁,可能是因為沒請它去參加動物大會而發怒吧!狗就把它請來了,大家都嗤笑狗不識象。

    狗貓從此相仇。

     這童話裡貓是很冤的。

    動物大會,鳥、魚都去了,偏不請它,它如何能舒服?正在發怒弓背,巧被狗請,于是放平脊梁赴會,到會後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它又被陷進一個尴尬的泥潭裡,狗與貓都是受害者。

    不知那動物大會的主席是誰,如果是百獸之王老虎,那虎主席就是怕見貓老師,便故意不發給貓請帖,虎怕貓把它當年逼貓上樹的醜事給抖摟出來呢。

    矛盾的對立面是虎和貓,狗代虎受過了。

     這童話真該焚燒,不知編這童話的覃哈特博士是不是“現代派”,如果是“現代派”,又寫了這壞童話,那就豈止該燒書! 比較之後,還是我祖母講的貓狗成仇的原因對頭。

     祖母說,很早很早以前啦,有一個人養了一條貓和一匹狗。

    主人是開劈柴店的,外出時,就吩咐狗和貓劈柴。

    狗埋頭苦幹,貓偷懶耍滑。

    主人回來,貓就蹦到主人肩頭上,把劈柴之功據為己有,然後又說狗如何如何奸猾不賣力氣。

    貓一邊說一邊用爪子輕輕搔着主人的耳垂——那纖細的小爪子撓着耳垂癢癢的實在是舒服——主人就痛打狗一頓,連分辯都不許。

    分配飲食時,主人自然就偏着貓。

    狗隻好生悶氣。

    第二次,狗為贖罪,更努力地勞動。

    主人回來,貓更快地跳到主人肩上——那纖細的小爪子撓着耳垂癢癢的實在是舒服——貓哭訴道:“主人啊,主人!你不要表揚我啦!也不要嘉獎我啦!狗今天對我冷嘲熱諷,我受不了啦!”主人大怒,打了狗一頓。

    分配飲食的時候,一丁點兒也不給狗。

    貓吃食時,狗蹲在一邊,生着悶氣挨着餓。

    第三次,狗幹脆罷工了,貓更不幹。

    主人回來,一看,一根柴也沒劈,便氣沖沖地問:“怎麼回事?”狗自然不吱聲。

    主人就問貓。

    貓哆嗦着說:“我不敢說……”主人道:“你說,我給你做主!”貓哭着說:“主人啊,狗今天說我拍馬屁,我跟它争了兩句,它張嘴就咬我,幸虧我會上樹,跳到杏樹上才沒被它咬死。

    狗在樹下蹲着,我不敢下來。

    我雖然想下來劈柴,但我怕死。

    主人啊,我有罪,我沒能堅持工作,我錯了啊!”主人這一次把狗腿都打斷了,分配飲食時,一點也不給狗。

    貓吃飽了,就把一條剩下的魚叼到狗面前,說:“狗大哥,你把這條魚吃了吧!”狗張開嘴,一下就把貓的脖子咬斷了。

    主人一棍就把狗打死了。

    從此,狗與貓便成了仇家。

     我自認為祖母的故事比覃哈特博士的童話要高明得多,這也是“外國月亮沒有中國月亮圓”的一條證據。

     其實,現代生活中的狗和貓看不出有什麼仇。

    你捉你的耗子我看我的門,又無共同的異性要争奪,互不幹涉,無利害沖突,能有什麼仇?隻有當它們一同劈柴為同一主人效勞時才可能有釀成大仇的機會。

    但“劈柴”畢竟是久遠的往事了。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狗和貓也早就無宿怨了吧?貓之媚主不消說了,從“劈柴”時代就如是,可是狗的子孫們,也從被打殺的老祖宗那裡吸取了教訓,固然不能像貓一樣跳到主人肩膀上為主人抓癢,但在主人面前搖着尾巴替主人舔去靴子上的灰塵,其媚不遜于貓。

     偶爾還有貓狗死鬥的情形,但這并不是狗貓之間自發的戰鬥,而是人的挑唆。

     我家那隻貓生第二窩貓的時候,已是初夏,家家戶戶都賒了毛茸茸的小雞雛。

    放在院子裡,唧唧地叫着,跑着,确實有幾分可愛的樣子。

    我家自然也賒了雞雛。

     我經常發現貓蹲在黑暗的角落裡,目光炯炯地窺測着雞雛,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祖母,祖母對貓說:“雜種,你要是敢動它們,我就紮爛你的嘴!” 貓咪嗚着,好像懂了祖母的意思。

     幾天之後,鄰居一個孫姓的老太太,我要呼之為“姑奶奶”的,拄着拐棍,罵上門來了,自然是罵貓,說有一隻小雞被我家那隻該千刀萬剮的瘟貓給吃了。

     祖母與這孫姑奶奶不是太睦,跟着罵了幾句貓。

    孫姑奶奶還不完,叨叨着,意思好像是要從我家這群雞雛中捉走一隻權充賠償。

    祖母說:“姑奶奶,畜生的事,人能管着嗎?要是我的孫子吃了你的小雞,我這群小雞裡就任你挑走一隻,這還不完,我還要拔掉他的牙!”祖母對着我揮了揮手。

     孫老姑奶奶還在絮叨,意思是非要祖母賠償她一隻小雞不可的。

     祖母那群屁股上染上鮮紅顔色的金黃色小雞雛在院子裡歡快地奔跑着。

     貓卧在門旁一個蒲盤上,團着身體睡覺。

     “反正是你家的貓吃了我的雞……”孫老姑奶奶說。

     有些愠色上了祖母的臉。

    她把小雞喚到眼前,捉起一隻,攥着,走到貓旁,蹲下,拍了貓一掌,問:“貓,你吃小雞嗎?”貓睜開眼看着祖母。

    祖母把小雞放到貓嘴邊,貓閉上眼睛,把嘴紮到肚皮下,又呼呼地睡起來。

    小雞雛在貓的背上蹒跚着。

     祖母冷笑一聲,說:“姑奶奶,看到了吧?這隻貓怎麼會吃你的小雞?你的小雞興許是被老耗子拖去,被黃鼠狼叼走,被野猁子吃掉啦!” 孫姑奶奶說:“你家的貓當然不吃你的雞,再說它吃了我的雞,已經飽了。

    ” 祖母說:“‘抓賊拿贓,捉奸拿雙’,你說我家貓吃了你的小雞,有什麼證據?” 孫姑奶奶說:“我親眼看見!” 祖母說:“我親眼看見你吃了我家一條牛!” 孫姑奶奶氣翻了白眼,搗着小腳,原地轉了兩圈,嘴裡罵着貓,歪歪扭扭地走啦。

     祖母抄起掃地笤帚,撲了貓一下子,說:“你要再出去闖禍,我就打殺你。

    ” 幾天之後,又有一個人提着一隻鮮血淋淋的小雞雛罵上門來了。

    貓正蹲在門邊,舔着胡子上的血。

     祖母無法,隻好捉了一隻小雞雛,換了那隻死雞雛。

     祖母抄起棍子打貓,貓縱身上了梨樹。

     後來又接二連三地有人罵上門來,我們本是積善之家,竟因一隻貓擔了惡名,并不僅僅賠償人家幾隻雞罷了。

    我家的貓惡名滿村,罵貓時,總是把我父親的名字作為定語:×××家的貓…… 祖母惶惶起來,先是以塗滿辣椒的小死雞喂貓,想借此戒掉它的惡習——祖母是用給小孩子斷奶的方式——乳頭上塗滿辣椒,孩子受辣,便不想吃奶——來為貓戒食雞癖的,但毫無效果,想那塗滿辣椒的雞不是成了一道大飯館裡才肯做的名菜“辣子雞”了嗎?人尚求食不得,拿來戒貓“食雞癖”,無疑是火上澆油啦。

     再以後,凡有人找上門,祖母便說:“這原本不是俺家的貓,它賴着不走。

    現在俺更不管了,誰有本事誰就打死它。

    ”再要祖母把自己的雞雛贈給人家是萬萬不能啦。

     這隻貓作惡多端,但無人敢打殺它,是有原因的。

    鄉村中有一種動物崇拜,如狐狸、黃鼠狼、刺猬,都被鄉民敬做神明,除了極個别的隻管當世不管來世的醉鬼閑漢,敢打殺這些動物食肉賣皮,正經人誰也不敢動它們的毛梢。

    貓比黃鼠狼之類少鬼氣而多仙風,痛打可以,要打殺一匹貓,需要非凡的勇氣。

    這裡本來還蘊藏着起碼十個故事,但為了怕讀者厭煩,就簡言一個吧。

     也是祖母對我說過的:從前,一個女人在案闆上切肉,家養的貓伸爪偷肉,女人一刀劈去,斬斷了一隻貓前腿,那隻貓蔫了些日子就死了。

    女人斬斷貓腿時,正懷着孕,後來她生出一子,缺了一隻胳膊,此子雖缺一臂,但極善爬樹,極善捕鼠。

    此子乃那貓轉胎而生。

     這故事也不太恐怖,那缺臂的男孩也可愛,也有大用處,在這鼠害泛濫的年代,他不愁沒飯碗,多半還要發大财。

    關于念咒語,拘出全村的老鼠到村前跳河自殺的故事,是祖母緊接着“貓轉胎”的故事講的,因與貓少牽連,隻好不寫了。

     但我家的貓實屬罪大惡極,村人皆曰該殺,可誰也不肯充當殺手,聰明者便想出高招:讓狗來咬殺它。

     事情發生在一個炎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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