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味道卻更濃了。
其實,在學校的孤獨并不是真正的孤獨,那隻是孤立。
即便你被孤立了,也有人在看你;而且往往因為你孤立,看你的人反而多了。
被孤立有時候倒是一種享受。
但家裡的孤獨是真正的孤獨。
陳星的父母都在一所區屬圖書館工作。
可以說,他們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堅守着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風格的知識分子。
當然,這種堅守也是被迫的。
他們沒機會和上面的人勾結,也沒資格受到下面的人同情。
他們的清高是真清高,悲憤也是真悲憤。
為了緩解工資條象征的拮據,陳星的母親還幹了一個本不該是副高職稱幹的活兒,她每天晚上去一個中學課外輔導班上課,講初中語文。
而陳星的父親分屬圖書館黨史研究辦,假如有專業的話,則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
因為腰肌勞損,他基本什麼家務活也不能幹,隻能坐在沙發裡看電視。
他不看電視劇,也不看綜藝節目,而是習慣一遍又一遍地複習各個電視台的新聞。
長此以往,他對每個省份的社會現狀都有了廣泛的了解,對全世界人民共同的大事則有更深刻的了解。
比如一顆巴勒斯坦的炸彈,會随着電視遙控器在他面前爆炸五次。
看新聞時,父親大多數時間都是沉默不語,雙眼目視前方,那表情既像在看,又像什麼都不看。
他也幾乎從不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那些新聞做出評論。
這其實就很不像一個知識分子了。
隻是别讓他喝酒。
一旦父親的手裡握着一瓶“牛欄山”牌二鍋頭,他的眼睛就睜大了,額頭也放出了光芒,有時甚至會不顧勞損的腰肌,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
對于正在發生的新聞,他也要做出評論了——隻不過,那些話仍然不符合一個知識分子的身份,常常是“什麼玩意兒”、“這些狗娘養的”、“你們丫的騙誰呢”之類的隻言片語。
那些短句飽含着冷嘲熱諷,輕輕地從他的嘴唇裡爆出來。
然而這種時刻,已經是父親話最多的狀态了。
在不喝着酒看新聞的時候,你是完全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啞巴,甚至把他這個人都忽略掉的。
可以想見,他在單位裡,确實已經接近于被忽略的狀态了。
不光是領導忽略,就連普通同事都忽略他了。
有一次下班時間,陳星沒帶鑰匙,就到圖書館去找父親。
父親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看到了他,就說:“你怎麼來了?”
沒想到陳星還沒說話,父親身邊一位胖胖的大嬸忽然“哎喲”了一聲,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