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論。
年僅兩三歲的陳星流着哈喇子,滿眼芝麻糊,坐在一堆破舊的書籍上,仰視正在揮斥方遒的父親。
除了他之外,别的聽衆也不少,不是剛入校的大學生,就是工廠裡的年輕工人,那些人的情緒就亢奮得多了。
在那個年代,父親一度被視為一個“思想啟蒙者”。
當然,跟後來竄到海外的那些家夥比不了,不過怎麼着也是幾條胡同裡知識青年的偶像。
他們在一起讨論“人性解放”、“黃色文明與藍色文明”以及弗洛伊德。
據說這個習慣還被當地的治安聯防部門“注意過”,但這又是多麼值得驕傲的待遇啊!那年頭,幾乎所有詩人都被定性成潛在流氓犯呢!
據說當初父親分配工作的時候,市商務局還上趕着要他。
然而他幾乎是得意洋洋地拒絕了,去了圖書館。
隻不過随着陳星越長越大,父親就越來越像今天這副模樣了。
他們那個松散的思想啟蒙小團體迅速土崩瓦解,即使再見面,興趣點也不在“啟蒙”或“河殇”上了,而是變成了“到廣東上點兒貨”。
有些人真的成了最早下海的人,到西單勸業場擺攤兒去了。
當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抓住機會時,父親本人卻在慷慨大方地錯失機會。
他錯過了提拔,錯過了調動,錯過了改行,唯一沒錯過的是任何一次對上級說風涼話的機會。
錯錯錯,錯成了今天這位腰肌勞損的圖書館員。
在所有挫折之中,最讓父親憤憤不平的,恐怕還是這樣一個事實:當年他認為,庸俗的人一定愚蠢,但現在看來,人家的庸俗反而是因為聰明。
那麼多他當初看不上的人,或者變成了“民營企業家”,或者在官場上平步青雲,甚至還有成為知名學者的。
這個事實恐怕讓父親怎麼也想不通,越想不通也就越沉默了。
一直沉默到了今天。
而現在,父親的精神究竟處于一種什麼樣的狀态呢?陳星也嘗試着琢磨過這個問題。
剛開始,他認為父親的内心充滿了厭惡——厭惡一切。
但厭惡久了,連厭惡的力氣也沒了,就隻剩下了漠然——生活在别處,對什麼事情都毫不關心了。
他的心态當然也會影響到母親。
或許,假如父親的心态再平和點,那麼他會認為,生活就應該是互相陪伴着,沉默地看着時間流逝。
也許他和母親正是這樣抓住了生活的本質,并活得安之若素。
個中滋味,甚至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種詩意。
但是這都讓陳星感到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