馕坑突兀而不自在地蹲在山坡草地上,無處躲藏的樣子。
到了晚上臨睡的時候,媽媽對我抱怨道:“累死了,李娟!今天的勞動太多了,李娟!”
我一邊給她捶背一邊心想:“其實大部分勞動都完全沒必要嘛……”
第二天,媽媽開始用新馕坑打馕了!
馕坑就是一個挖在山坡側面的洞口,一米多深,像火柴匣一樣側面開口,便于放柴火。
馕坑盡頭垂直挖了通道,通往地面,算是煙囪。
也就是說,馕坑就是一個放不了鍋的爐竈結構。
隻見媽媽先用小樹枝在馕坑裡生起火,又放了三根碗口粗細的大木頭進去,讓它們慢慢地燒,然後才回家不慌不忙地和面。
媽媽揉的面團很硬,要是我的話,這麼硬根本就揉不動。
她把面團放在矮桌上,大幅度地展開雙臂,全力以赴。
面團在桌面上沉重地碾來碾去,把桌子碾得幹幹淨淨。
桌腿左搖右晃,重壓之下似乎快要散架了。
和好的面不用發酵就直接烤,似乎是紮克拜媽媽家的傳統。
我倒是非常喜歡這樣的死面大餅,香極了。
發酵過的面食,新鮮的時候吃着松軟适口,卻不能久放,時間長了就變得難吃。
面揉好後,媽媽把面分成幾團,拍成一張張大餅盛放在一個個托盤裡。
我們一人捧着三個托盤,一前一後心情愉快地向着遠處碧綠草地上的馕坑走去。
托盤大大小小一共六個,全都是敲平後的鋁鍋蓋。
也不知哪來這麼多鍋蓋,我們家的鍋一共才三個。
後來才知道,這些托盤平時都是作為鍋蓋扣在鍋上的。
需要烤馕時,媽媽就拿着大榔頭砰砰砰地将其砸得平平展展,四邊呈放射狀裂開,便成了托盤。
哪天又需要它們成為鍋蓋的時候,媽媽再用大榔頭砸回原樣。
到了地方,我們先把托盤放到草地上。
媽媽俯身觀察馕坑裡的情況,看到木頭已經燒得幹幹淨淨,隻剩滿坑的焦炭,她便滿意地抿着嘴叭叭吸氣。
她先用鐵鈎把簇成一堆的木炭扒開、攤平,使之均勻鋪在馕坑裡,又将多餘的熱炭鏟出來鋪在馕坑上部的石闆上,還沒忘在馕坑四周的泥土上也撒了一些炭。
然後喚我将托盤挨個遞給她,她用鐵鍁接住,一個一個送往馕坑深處,最後用一大塊舊氈片蒙住入口,壓上石頭。
我忍不住有些擔心,氈子會不會給燒煳了?再一想,媽媽如此這般不知烤了多少年的馕了,肯定自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