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但在山裡,糖太誘人了,實在沒法莊嚴地拒絕。
斯馬胡力吃得飛快,咔吧咔吧,沒兩下就嚼完了,于是我又分了一顆給他。
第二天忙完清晨的工作後,大家更仔細地檢閱媽媽帶回的東西。
卡西的雨靴是明亮又熱情的鮮紅色。
我想象卡西穿着它走在潮濕的森林裡趕牛時的情景,一定像個紅鞋子精靈。
而斯馬胡力的雨靴極長,極厚,裡面還襯有厚厚的絨毛,一定很暖和。
從此他再也不用每天一回家就趕緊脫掉濕漉漉的運動鞋和襪子,把泡得發白的腳趾伸向爐火。
我突然想起,馬吾列姐夫家的商店也出售同樣的雨靴。
那天媽媽看了又看,捏了又捏,很想買給斯馬胡力,但太貴了,要七十五塊錢呢。
這雙鞋在縣城裡隻賣四十五塊。
馬吾列也真是的,連丈母娘的錢都想賺。
媽媽帶回的鏡子真好,又大又圓又幹淨,一個豁口也沒有,我對着照了半天。
托卡西的福,我快一個月沒照過鏡子了。
我的小鏡子買一個,給我弄丢一個。
這天早上媽媽起得比平時晚一些,和卡西擠完牛奶回來後嚷嚷着渾身痛。
她說昨天着急回家,連夜趕路,馬跑得太快了。
我很早就起來洗涮、燒茶,手忙腳亂。
但今天的柴火太濕,火不時熄滅,半天水都沒燒開。
好不容易燒開了,沖茶時手一抖,鹽又放多了。
這個清晨的早茶糟糕透頂,但大家處于興奮之中,沒人介意。
早茶後斯馬胡力去放羊,媽媽繼續整理從城裡買回的東西及從葬禮上和親戚家帶回的禮物。
其間又分給我和卡西一人一粒糖。
我那粒是很少見的芝麻糖,吃完後意猶未盡,展開糖紙細細查看,上面寫着“螞蟻上樹”。
我便把這句話解釋給卡西聽,卡西吓了一跳——何以芝麻糖叫這麼個名呢?她仰臉望向天窗,拼命想象螞蟻爬到一棵大樹上的情景……最後做出一副惡心的表情。
我趁機對她形容昨天晚上洗青椒時剝出的一條青蟲子:有這麼長,這麼胖,綠綠的,軟軟的……卡西大叫一聲,跳起來跑了。
媽媽不在時家裡空蕩蕩的,無論我們三個再怎麼說話,再怎麼笑啊鬧啊,都覺得冷清。
媽媽一回來,大家這才安下心來似的,踏踏實實地快樂着。
上午,媽媽繼續歸整新添置的物事。
她在木箱裡翻半天,找出一塊别人回禮時包紮糖果的鮮豔玫紅色綢布,毫不心疼地裁下來一大塊,裹在新掃把的高粱稈根部易損處,紮得緊緊的,再用針細細縫死。
我開始很不以為然,心想,掃把這個東西嘛,畢竟是用來清理髒物的,很快就會變得又髒又破,随便找塊破布補補得了,何必浪費這麼好的新布呢?
但是做出來後,不得不承認,實在太漂亮了!感情充沛的玫紅色和高粱稈的金黃色搭配在一起竟如此華美溫馨。
媽媽将其挂在牆架子上,俨然成為房間裡最搶眼的裝飾物。
哪還舍得用來掃地?于是平時隻用來掃花氈,掃完後又端端正正挂回去。
至于掃地,大家還是使用我制作的芨芨草掃把。
我們把它從塔門爾圖一直帶到冬庫爾,一直沒有放棄。
用得實在松垮不成形的時候,總會有人坐下來仔細地修理一番。
午後,媽媽開始了漫長的補眠。
斯馬胡力趕羊回來的時候,她還在深深地睡着,似乎睡夢中還在從城裡焦急地往回趕……還在遙遠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無助的林間小徑上,馬兒仍然帶着媽媽和破爛的編織口袋,孤獨地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