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說,本來他和保拉提也想去礦廠打工呢,但雙方家長都不允許。
兩個家庭本來就勞力不夠。
“阿爾泰”是黃金的意思,據說阿爾泰山脈出産的黃金品質極好。
除了黃金,山裡還富藏儲量驚人的各種珍貴礦石,所以我們縣才叫“富蘊縣”嘛。
我們守着的是一座财富的大山,卻甘心趕着羊群從中來來去去,僅僅是經過而已。
雖然說不清原因,我還是要贊美這種“甘心”。
我為“挖掘”這樣的行為深感不安。
第二天,媽媽出發了,這片牧場上幾乎所有家庭中的長輩都一起去了,冬庫爾變得更安靜,更清閑。
然而,白天裡的清閑意味着一早一晚更為繁忙和緊張。
傍晚趕羊時小夥子們都來幫忙,哈德别克翻過南面的大山,幫我們尋找一小群領着羊羔跑散的綿羊。
卡西如臨大敵般擠奶,邊擠邊指揮李娟拾掇調皮的小牛。
擠完奶,數完羊,大家紛紛洗手進氈房烤火喝茶,并針對那個十八歲的死者議論個沒完。
有人打開了錄音機。
這時,風突然猛烈起來,一大股塵土卷進氈房。
我趕緊放下卷在門框上的氈簾。
這沉重的氈簾仍不時被大風掀開,一下一下拍擊着木門。
後來風小一些的時候,開始下雨。
不知此時富蘊縣那邊天氣如何,不知歸途中的媽媽有沒有淋到雨。
斯馬胡力最後一個進房子,外套已經濕透了。
他靠着爐子烤了一會兒火,和賽力保、哈德别克聊了兩句,又冒雨出門找羊。
還少了七隻領着羊羔的綿羊。
大家都沉默下來,聽着歌,喝着茶。
我開始準備晚飯,化開一大塊羊油,切碎小半顆洋蔥、一隻青椒和半個胡蘿蔔,煎了煎,再和米飯一起焖。
很快,濃重的食物香氣硬邦邦地頂滿了氈房。
小夥子們卻一個接一個禮貌地告辭了,房間裡突然降臨的寂靜與空曠讓人略感不安。
雨漸漸停了,本來已經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重新亮了起來,又重返傍晚時光。
東面森林上空,深沉無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團鮮豔的粉紅色殘雲。
它的位置該有多麼高啊!整個世界裡隻有它還能看到太陽,隻有它還在與太陽對峙。
而山腳下的暗處,和羊羔分開的大羊群靜默着,忍受着,氣溫降得很低很低。
飯已經做好了,找羊的兄妹倆卻還沒回家。
我出去轉了一圈,剛轉過門前的小山頭,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馬胡力。
他正一個人待在東北面那座十來米高的秃石山頂上,坐在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居高臨下,靜靜俯視山腳下自己的羊群。
他的紅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那麼顯眼。
我突然很感動,又似乎怕打擾到什麼,趕緊轉身離開。
這時又下起雨來。
我再一次出門擡頭往那座小山看去,他仍以原來的姿勢,淋着雨一動不動。
久久地,深深地,看着我們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