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它死去。
為什麼牛羊的死總比不上狗的死那樣令人難過呢?大約因為牛羊的死總是那麼甯靜,而狗的死像是附着怨恨一般。
它們死之前曾向人不停地求助過……
然而無論怎樣的生命,都會死去的。
搬家時,一隻小老鼠從拆去的塑料小棚下沒頭沒腦跑出來,被紮克拜媽媽一腳踩死。
我慶幸那是一瞬間的事,還要慶幸它的靈魂單純,不能理解痛苦。
事實證明,是我想得太多了。
後來有一次進城,離開了三天。
回到家,班班和懷特班仍好好地活着,缺了我那一點點馕塊,誰都沒餓死。
我還是不能理解生命的事情,還是沒完沒了地記挂着世間的苦難,還是不能釋懷。
卻隻能僅此而已了。
六月初,這片牧場迎來了一場盛大的婚禮,附近的牧民全都去參加了宴席。
一大早,我們把賀禮綁在馬鞍後,約好附近的鄰居一同出發。
似乎知道宴席上肯定會有好吃的,幾家人的狗也鞍前馬後緊緊相随。
我們三家人就跟了四條狗。
往下的途中,就像支流彙入大河一樣,每到一個岔路口,就會有一匹或兩匹捎着賀禮的騎馬人彙入我們的隊伍,狗也越跟越多。
真熱鬧!
可到了地方一看,真丢人,就我們這一撥客人帶了狗來。
婚禮儀式上人真多。
懷特班還小,不懂事,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亢奮而緊張着,在人群中蹿來蹿去找吃的,不時鬼喊鬼叫,大家都很煩它。
況且在莊重的婚禮上有狗搗亂也不像話,幾個小夥子便把它捉住,拖得遠遠的,綁在小山頂上的一棵樹下。
接下來的小半天,慘叫聲沒完沒了地遠遠傳來,聽着揪心。
直到我們離開時,也沒見有人給它松綁,那時又下起雨來了……我不敢過去看,因為自私,因為孤單,因為不想流露出對狗的憐惜而讓人厭煩。
況且,我知道媽媽正想趁此機會遺棄它。
而宴會遠未結束,今晚還會持續一整夜,就更不會有人理它了。
那麼明天呢?後天呢?它被孤零零拴在山頂上,又餓又冷……賓客的隊伍陸續啟程回返了,它仍絕望地吠叫。
此處有人願收養它嗎?它會自己掙脫,找到回家的路嗎?大約不會了,這一次實在太遠了……
我們一行人越走越少,跟來時一樣,每經過一個岔路口,這支熱鬧的隊伍就被分流掉一小部分。
漸漸地,各自領着各自的狗回到了各自的家。
可走到最後隻剩我們一家時,發現除了班班,怎麼還跟着一條狗?
好不容易扔掉了一條,結果又領回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