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重負如鍊軌車一樣呼啦啦碾過,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脆弱與單薄。
剩下來的,便不隻是堅固耐用的物事,更是一顆顆忍耐、踏實的心。
誰都知道,牧人打的繩結兒很難解開,牧人編的牛皮繩最最結實耐用。
連卡西捎給阿娜爾罕的一頁信紙,都會扭來扭去地疊成外人根本沒法拆開的花樣兒。
阿娜爾罕捎進山裡的一個包裹,更是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縫了千針萬線。
此包裹在遞送過程中,哪怕曆經一切自然災害,在世上流轉五十年也絕對毫無破損。
在冬庫爾,紮克拜媽媽對我說,下一次轉場的牧道更艱險,更漫長,建議我往下再别跟着走了,就留在冬庫爾算了。
還建議我和阿依努兒一起生活。
阿依努兒獨自帶兩個男孩生活,人口簡單。
她又是最手巧的女人,編織出的花帶在這一帶無人可及。
另外媽媽還認為阿依努兒家下遊的塔布斯家也不錯。
他家人口也不多,家境富裕,氈房特别大。
而且他家還有雙弦琴,可以天天彈給我聽。
塔布斯和阿依努兒家雖然也有牛羊,每年也進山消夏,生産奶制品,但嚴格說來還算不得真正的牧民。
他們夏天隻換一個牧場,冬天也不去沙漠中的冬牧場。
家裡隻養牛,羊全托人代牧。
對此我不是沒有猶豫過。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艱辛的,可這世上真的會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嗎?真的會有輕易就能獲得的幸福嗎?連加依娜那樣的小孩都知道,面對辛苦、疼痛、饑餓、寒冷、疲憊……種種生存的痛苦,不能繞過,隻能“忍受”,隻能“堅持”。
像阿娜爾罕那樣,脫離遊牧之路,将來與在城裡工作的男孩結婚,過上安定的生活。
可從此後,她還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與忍受,面對另外的陌生而拮據的人生。
說起來,都是公平的。
隻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沒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
“忍受生活”——聽起來有些消極,其實是勇敢的行為。
在牧人的堅持面前,無論什麼樣的痛苦都會被消融。
所以,哈薩克葬禮上的挽歌總是勸奉生者節制悲傷,彈唱歌手們也總是調侃懦弱,視其為愚蠢。
我非常喜歡阿依努兒家所在的那條又窄又陡的幽靜山谷,喜歡她家門前草地上那架長長的花繃子。
也喜歡塔布斯門前的小溪,喜歡他溫和而隐有渴望的眼睛。
但是,我更想繼續走下去。
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向往着真正的夏牧場——真正的寂靜與廣闊,充沛與富饒。
況且已經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經開始依賴這種熟悉,已經舍不得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