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陽光中,朝陽的右腿暖洋洋的,另一側的左腿仍然冷冰冰。
剛才的雨打濕了半截褲腿。
總的來說,今天的行程還算平順。
隻在穿過森林後的一處隘口出了點兒意外。
那裡又陡又滑,一峰駱駝差點兒倒下去。
還有一峰負重的小駱駝根本就是掙紮着被男人們拖上去的。
男人們拽緊了缰繩,不敢令駱駝們松懈。
所有駱駝的鼻孔都被扯破了,流着血。
等翻過那道隘口,所有駱駝都累得雙股濕透,腿間全是汗氣,一個個大喘粗氣。
十一點,我們開始進入地勢開闊的托馬得夏牧場。
漸漸地,路邊開始出現氈房,并且越來越多。
其中兩家友好地攔下我們的駝隊,為我們端來酸奶。
正午時分,駝隊終于在一塊開闊幹燥的坡地上停了下來。
卸完駱駝,支起依特罕後,斯馬胡力把駱駝趕往西面的狹小山谷。
陽光充沛,紮克拜媽媽趕緊抖開一路上被雨水打濕的衣物被褥,攤在附近的石頭上晾曬。
我則準備茶水,大家都餓壞了。
我向媽媽打聽此處的水源,她向西面指了一指,我朝那個方向走了老半天才看到山腳下林子邊有一小片沼澤。
拎回水後,又從山下樹林裡抱回一捆柴枝,支起鐵皮爐生起了火。
等斯馬胡力回來,水剛好燒開。
加孜玉曼家的氈房在山頂另一端。
遠遠看去,他家已經圍坐草地上開始喝茶了。
在身側的山谷下面,卸載的駱駝和上了腳絆的馬兒三三兩兩地細細啃草,不曾走遠。
我們三人坐在依特罕前,一邊喝茶一邊發呆。
回想一番這一天,覺得無比漫長,明明才至正午,卻像足足過了兩天似的。
羊群遙遙未到。
茶水剛結束,母子倆推開碗向後一倒,睡了。
紮克拜媽媽和斯馬胡力睡在狹小的依特罕裡,我露天鋪了塊氈子,直接睡在陽光下。
這會兒的陽光棒極了!哎,惡劣的天氣之後總會來一場極好的天氣,就像打一棒子再給個紅棗似的。
之前巨大的痛苦,漫長的黑暗與寒冷,這會兒似乎也全都輕易被抵消……若是每天都有如此晴朗溫暖的下午,就算每天搬家我也不怕。
倒在天空下睡了又睡。
無論醒來多少次,太陽永遠挂在天上,永遠同樣的角度,永遠不會落下似的。
苦苦忍耐着的跋涉延伸在上半天,睡眠延伸在下半天,這一天漫長得簡直無邊無際……迷迷糊糊中想起之前路過的小河邊的積雪皚皚,想起雨氣漫天的世界,陰沉沉的天空——那時仿佛天空從來都是如此。
而此刻明亮溫暖的天空也仿佛從來如此,從不曾變過。
我要贊美陽光!我能證明,陽光的最小單位的确是顆粒狀的,我能感覺到它們一粒一粒持續進入身體,無孔不入,然後累積起來,堅實地頂在身體中。
尤其是頭發,頭發很燙,頭發的黑是最大的光的容器,在每一根頭發深處最微小的空間裡,每一粒光子都是一枚完整的太陽。
另外我黑色的棉靴也熱乎乎的,十根腳趾頭統統舒展開來,之前它們緊緊摳作一團。
為此,真恨自己的臉為什麼是淺色的,裝不下更多的光子。
很快,臉被曬得發疼。
不隻是我,整面大地都敞開了。
世界上充滿了門,光子排着隊有序進入。
整座山坡因鼓脹着陽光而蠢蠢欲動,青草加快速度生長。
全世界唯一的陰冷隻在我的身下,我擋住了陽光,我是最無情的遮蔽物。
睡在這塊陰冷之上,像懸身在黑暗的深淵上空,夢境中都不能忽略這深淵的存在。
似乎全世界的寒氣在陽光的進攻下無處躲藏,全跑來躲到我的身後。
越睡,背部越冷,便迷迷糊糊地翻個身,背部立刻觸到新鮮的熱氣。
身側的花氈熱烘烘、喜洋洋的。
當然,再過一會兒,還得再翻個身,因為我是最有力的遮蔽物。
這一覺簡直跟睡了好幾天似的,舒暢極了,實際上卻隻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直到一大塊雲擋住了太陽,陰影罩住整個山坡,才打着冷戰凍醒。
斯馬胡力還在睡,紮克拜媽媽早就起來了。
她把大錫鍋收拾出來置放在鐵皮爐上,熬煮一路上一直裝在查巴袋裡的變質牛奶。
煮開後,她把分離出顆粒物的奶汁一勺一勺澆在一塊芨芨草簾上,瀝去水分,箅出一小攤柔軟的乳漿,再像卷壽司一樣用草簾緊緊裹住這乳漿,壓在兩塊石頭中間。
等明天上路時,便把這支草簾卷系在駱駝背上,一路讓風吹。
到達新的駐地時,差不多就吹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