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沒見過她。
”他緊咬牙關,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我不需要那麼做——她是日本人!” “她和我是在同一家醫院出生的,而且和我同年。
她是美國人!”亨利反吼了回去,聲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吓壞了。
他從未以這樣的方式和任何成年人說過話,更不用說他從小被教導應加以敬畏和尊重的父親。
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從桌上拿走了一個花瓶。
亨利看見她臉上滿是震驚和失望的神色,她沒想到亨利竟敢如此不聽話。
這種神色很快變成了一種平靜的接受,這時,亨利的心中反而生出深深的内疚。
他用手托住頭,為在母親面前這麼大聲地說話感到羞恥。
她轉過身去,好像沒聽見他說任何話一樣。
好像他并不在那裡。
亨利還來不及說一個字,她已經走回了廚房。
亨利轉過頭,看見父親已經抱着滿滿一懷惠子的照片,站到了開着的窗戶前。
他回頭看看亨利,沒有表情的面孔也許掩飾的是他的失望之情。
然後,他扔掉了那些照片、相冊和盒子。
它們向地面散落開去,一個個白色的方塊飛向下面的巷道,一張張失落的面孔面對着無人的天際。
亨利彎腰撿起那本撕爛的相冊。
父親從他手中劈手奪下,把它也扔了出去。
亨利聽見了碎片撞擊路面的聲音,潮濕的拍擊聲。
“她是在這裡出生的。
她的家人都是在這裡出生的。
你卻并不是在這裡出生的。
”亨利朝父親低聲說。
父親轉過頭去,完全無視他的話。
還有幾個月他就十三歲了。
也許是時候不再做一個男孩,而是開始成為别的什麼。
亨利穿上外套,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是這樣想的。
他不能讓那些照片留在外面。
他轉向父親:“我要去拿回她的照片。
我答應過她,要為她保管它們——直到她回來為止。
現在,我要去履行我的承諾。
” 父親指着門:“如果你走出那扇門——如果你現在走出那扇門,你就不再是這個家的成員,你就不再是中國人,你就不再是我們當中的一員,不再跟我有關。
” 亨利絲毫沒有猶豫。
他握住門把手,感覺着手中黃銅的冰涼和堅硬。
回過頭,他用他所能說出的最标準的廣東話說道:“是你逼我的,父親,”他拉開沉重的門,“我……是美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