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的聲音已經足以讓惠子明白他的意思。
惠子面帶微笑,擡頭仰望着他,栗棕色的眸子裡全是專注。
“我要說的是,這可能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機會了——在很長時間内都不會再見了。
我是說,我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再回來,或者你是不是還會再回來。
我是說,有些議員希望把你們都送回日本,無論戰争是勝是敗。
”
“沒錯。
”惠子點點頭,“我會一直給你寫信的——你希望我這麼做嗎?你的父親知道我寫信給你嗎?”
亨利搖搖頭。
他伸出手去,把她的手拉進自己的手裡,感覺她柔軟的皮膚,看着她纖細的、因為在營地裡勞作而有點髒的手指。
“很抱歉給你的家庭造成了那麼多的麻煩,”惠子說,“我可以停止給你寫信,如果這樣做可以讓你在家過得好一些的話。
”
亨利長長地呼了口氣:“我很快就十三歲了。
在故國的時候,父親在我這個年紀,已經離開家,開始全職做工了。
我已經夠大了,可以為自己做決定了。
”
惠子靠近了他一些:“什麼決定,亨利?”
他思索着該怎麼說。
他在雷尼爾小學的英語課上所學到的,都不能用來描述他現在的心情。
他看過那樣的電影,英雄抱住姑娘,音樂聲越來越強。
他強烈地渴望能夠用自己的雙臂攬住她,抱着她,這樣是不是就能阻止她離開。
可在他從小長大的家庭裡,最強烈的情感表達,也通常不過是點點頭,或偶爾的一個微笑。
他曾經以為所有的家庭都是那樣的——所有的人也都是那樣的。
直到他遇見了惠子和她的家人。
“我……這個……”亨利吞吞吐吐。
我在做什麼?我應該讓她走,這樣她才能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和她自己的群體在一起。
我應該放手讓她往前走。
“我會想你的。
”他說,放開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揣進口袋裡,盯着腳尖。
惠子愕然:“那是當然了,亨利。
”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亨利待在那裡,聽惠子講着各種瑣事。
比如父親給弟弟做了什麼樣的玩具,又或是和那個整夜打呼噜又放屁的老太太睡得太近多麼糟糕——老太太自己居然一夜都不會醒。
時間過得飛快。
他們再也沒有提到想念彼此或是他們的感受。
他們待在一起,甚至是單獨待在一起,但他們好像仍站在探訪者圍欄那裡——亨利在一側,惠子在一側——中間隔着鋒利的鐵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