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一個父親,他這輩子隻有這麼一個父親。
“我能看看他嗎?”亨利問。
亨利看見母親望向盧克醫生。
醫生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在父母的卧室門口,亨利聞到了焚香的味道,還有某種消毒水的味道。
母親打開角落裡的一盞小燈。
亨利的眼睛适應過來後,他注視着父親,看上去父親是那麼小,那麼虛弱。
他躺在那裡,像是床的一個囚犯——被子嚴實地捂着他急促地、不規律地呼吸起伏的胸口。
他面色蒼白,一側的臉是浮腫的,好像它曾經曆了一場戰鬥,而另一側臉隻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觀一樣。
他的胳膊放在身邊,掌心朝上。
床柱上挂着一瓶透明的液體,用一根長管子連到他的手腕上。
“過去吧,亨利。
他能聽見你說話。
”盧克醫生說,把他往前推了一下。
亨利走到床邊。
他很害怕觸碰父親會傷害到他,或是把他推得離死神更近。
“沒事的,亨利,我想他是願意知道你在這裡的。
”母親輕輕地摟住亨利緊張的肩頭,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到父親虛弱無力的手指上,“說點什麼,讓他知道你來了。
”
說什麼?我現在能說什麼呢?用什麼語言說?亨利從襯衫上拿下“我是中國人”胸章,放到床頭櫃上,旁邊好像是父親的藥。
各種各樣的棕色玻璃瓶,有一些上面的标簽是英文的,而另一些是草藥湯,上面的标簽是中文的。
亨利看到父親睜開眼睛,眨了兩下。
亨利不知道那張病怏怏的、沒有表情的臉的後面隐藏着什麼。
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說的是什麼。
“對不起。
”他用廣東話說道。
他感覺到母親的手撫着他的臉龐,那是母親在安慰他。
父親擡眼看着他,艱難地想要活動不聽使喚的身體,可哪怕是動一下嘴,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他竭力地喘息着,想要發出聲音,似乎都不能完成。
最終,他用手指抓住了亨利的手,但太輕了,亨利幾乎感覺不到。
他的嘴裡滑出一個詞:“生人。
”
在廣東話裡,這是“陌生人”的意思,也就是說:“我不認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