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雅圖時,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亨利不敢告訴她日本城已經消失。
一座座建築,一個個街區,已經完全變了,被售賣一空,重新改建了。
他不知道在他們出去之前,有多少東西(如果有的話)能夠剩下。
巴拿馬旅館和日本城的其他部分一樣,已經用木闆封起來了,像一個昏迷的病人一樣沉睡着——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坐起來,還是越睡越沉,永遠也不會醒來。
在米尼多卡營裡工作的夜班志願者們來換班的時間到了,亨利再一次和惠子的家人說了再見。
就連惠子的弟弟都好像對亨利帶有一種向往之情。
我猜,連他都知道我和外面世界有聯系,那是他得不到的一種自由,亨利想。
他拉着惠子的手,一直走到離志願者們出去的大門盡可能近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會被看見了。
他們站在一幢小屋後面,等着工人和傳教士的隊伍經過這裡,那時候亨利就可以混進人群裡,朝大門走去了。
他希望謝爾登會在大門外面等着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這次來見你,我把我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他告訴惠子。
“不要再來了。
就等着吧,還有寫信。
我就在這裡——你不要擔心我。
我在這裡很安全,而且總有一天會出去的。
”
亨利緊緊地抱住她,感覺她小小的胳膊摟着他的肩膀。
他把頭靠過去,在秋天清涼的空氣中,感受着她面頰的溫熱。
他低頭望向她的眼睛,他們的額頭挨在了一起,他看見她的眼裡反射着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朵。
他把頭朝左邊側去,她也一樣,兩人的唇間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他睜開眼時,看到的是眼中滿含笑意的她。
他再一次抱了抱她,然後把她放開——朝後退去,揮着手,本想盡量不要笑得太明顯,但他忍不住。
我愛她。
亨利因為這念頭而停下了腳步。
他甚至連那是什麼、或者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但他感覺到了,在他胸口燃燒着——他的心中充滿感動。
别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悶不作聲地朝帶刺鐵絲網大門湧去的那群營地工人,不重要了。
上面高塔裡的機槍,不重要了。
亨利開始揮手,然後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我愛你”,并慢慢放低了他的手。
她站的位置離得有些遠,已經聽不到了,或者,可能他并沒有說出聲,但她已經知道了。
她用手摸摸心髒的位置,再指了指亨利,從口型上看,她說的是同樣的一句話。
亨利微笑起來,點點頭,轉過身,朝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