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蠶繭的節令又到了,那總是滿地桃花落紅爛醉的時候。
缫絲房這一忙就要忙上一個月的光景。
年年總是這樣的,甚麼活兒都得先放下,總共兩個師傅、一個學徒,就是三頭六臂也不夠用。
邱師傅照例得捎信下鄉去把老丈母娘請來家,順便帶個派上用場的人手,哪怕隻能給絲鍋添添煤,或是蠶繭堆上不時灑灑鹽水甚麼的。
院子實在不多大,半銅盆的洗臉水就夠從西屋潑到東牆。
院子裡一擔一擔等着上秤的蠶繭,擠得沒有下腳的空兒。
那麼多的嘴巴讨價錢,争斤兩。
天上掠過布谷鳥那樣急切匆忙的叫聲,桃花瓣兒給吵鬧得紛紛打旋想再飛回樹梢兒。
邱師傅的丈母娘帶着小姨子搭人家的騾車來了。
一進門,包頭來不及解下,就喳喳呼呼地招呼這,招呼那,不知多少機要等她老人家來裁定。
小姨子扶着她,攙瞎子一樣地在那些籮子筐子的隙縫裡找路走。
“今年哪,收成真沒說處!”丈母娘抄起一捧雪團兒般的蠶繭說,“又胖又白漂,鹁鴿蛋兒也沒這麼勻淨!”
白花花的肥蠶繭就如白花花的銀鍊子,逗人打心底兒往外樂。
老嶽母忙不疊這就坐到絲鍋竈門口,把正在添煤上火的小外孫女兒摟到懷裡,心肝寶貝地叫着。
“乖呀,引弟兒中用了嘛!七歲的丫頭!”一連就在孩子腮幫兒上嘬了幾個嘴兒。
“快去找找鬥子裡,看姥姥給你帶甚麼吃的來了!”
“我說他姑爺,這樣子好的繭子!今年價錢怕要上了點兒呗?”
竈底下用不着再上煤,丈母娘關上鐵竈門,跟絲鍋上的大女婿搭談起來。
“您老去歇歇腿兒罷,擦把臉。
引弟兒,給姥姥舀盆洗臉水去!”
邱師傅肚子抵着竈台,手腳都閑不出空兒;一手使着兩隻炸油條一樣的長筷子,一手調理絲鍋裡撈起的絲胚子頭兒,腳底下還須一刻不停踩動絲的飛輪踏闆兒。
“還是老價錢。
光是咱們一家想提價,那不惹同行的罵!”
邱師傅瞥上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姨子——丈母娘帶來的人手。
有兩年沒見,好像吹氣似的陡然間大起來,出脫得一個大姑娘了。
“小姨也去擦一把臉罷,一路上風沙醭土的……”
大姑娘臉一紅,趕忙望着别處,身子扭了扭。
這個做姐夫的邱師傅不知甚麼緣故,一時有些兒心慌。
轉過臉來,絲鍋上四條絲頭兒隻剩一條了,忙着挑來挑去地找頭兒接上去。
他不認這個賬的:三十出頭的人了,甚麼事還值得心慌?活見鬼!便加緊踩蹬腳底下踏闆兒,想把那點兒惱人的心慌給蹭開。
打算捎信下鄉的時候,他女人很想叫他小姨子一起上城來。
他女人打定主意要給窦師傅做個媒,讓兩下裡先都相相,看中意不中意。
“你挑甚麼時候不好,專挑這個時候?房子就夠匾窄的,加上收繭子,三間西屋都騰出來堆貨,你讓引弟兒她小姨來了,給抹上漿子貼到牆上?”
“來誰也得安個鋪兒罷!橫直要請娘帶個幫手來,倒不如請她小姨來了,這張大炕上咱們娘兒四個還怕擠不下呀?”
邱師傅一時想不出甚麼作借口。
“嘎咕卡咕——”布谷鳥沒日沒夜地啼叫。
遠處近處,飛過小城的天邊。
黑蒼蒼春夜裡,黑蒼蒼到處布種“布谷播種——布谷播種——”然而邱師傅的種子瞎了。
拉駱駝的相他有五子登科的命,他可一子兒也不子兒。
引弟兒,引弟兒,弟弟沒引來,連妹妹也沒引得到。
老婆似睡未睡的,又被他摸弄醒了。
“當真要她小姨來呀?”一手指的滑膩膩生發油。
夜半涼月爬上來,窗口染上青豔豔的雪光。
他女人含含糊糊應了他,應了些甚麼也沒有聽清。
“不大便利,姑娘家!”
“又不用你馱着抱着,有甚麼不便利!”
“抱着?我這做姐夫的……”
他老婆冷笑笑。
“那有甚麼,小時候你還不是抱過她看廟會?”
“小時候是小時候,那還說甚麼!”
“想抱還不容易!壓兩天就送上門來了。
”
邱師傅就覺得落了個沒滋味。
他攔着不讓小姨子來,心裡隻有一個疙瘩,反說不出口,也萬萬說不出口;他可不情願把小姨子提給窦師傅。
連他自己也茫茫糊糊弄不清是個甚麼道理。
他對窦師傅可沒有一點兒歹意,他們這個手藝少誰都行,單單就是少不掉姓窦的這樣又能幹又勤快的師傅。
可怎麼行呢?他着惱地跟自個兒嘀咕:怎該她要便宜了窦師傅,要做窦家的人!
能防一手的,都挺無恥地防着了。
可小姨子是來定了,打着今年桑肥繭子豐收這個名目,借用對門李家客棧院子一角搭個篷,支了座絲鍋給窦師傅在那邊缫絲,兩下裡能少見就少見。
也算自個兒費盡心機了。
小姨子跟在她娘後頭走進房裡去。
烏油油的大辮子那麼長,細腰大身子,肉墩墩兒一步一聳動。
他兩口子枕一個枕頭打商量的那會子——那個春夜裡,布谷鳥好像懂得甚麼似的,加緊叫着,他可還沒有把小姨子想作這個俏模樣。
要不的話,他還得多想那麼幾個借口,攔住不讓他小姨子來。
反正窦師傅說定這一季幫過了忙就回去自己開缫絲房了。
那就等明年再接小姨子來也不遲。
要說讓這兩人相相,沒有誰看不中誰的道理。
一個是生得水蔥兒似的,要多标緻,有多标緻;跟她姐姐好似不是一母所生。
那另一個,白白淨淨的少年郎,生就笑臉龐兒,一手的好手藝,就快自己開缫絲房了。
想到這兒,邱師傅就會有被冷落的感慨——那把我放到甚麼地方了?這樣非分的馊念頭,會使他惶愧得連忙想瞞着,連自己也不讓知道。
也隻那一瞥呢,一眨眼仿佛又記不清那副小模樣有多俏了。
邱師傅勾過頭去,從煙筒的一側盯了一眼挺直站在房裡的他一個人的小姨子。
瞧那側臉兒,小嘴唇不知有多可憐見的。
那烏油油辮子直垂下來,襯出一掐掐兒細腰,凹進去有一拳深呢。
邱師傅的小拇指給鍋邊兒燙了一下,長筷子掉進了翻滾的絲鍋裡。
看着長大的,真是了不得,這歲月,好似這絲鍋的飛輪嗚啦嗚啦老轉着不停,誰也不等的,誰也留不住那麼地抽走多少蠶吐的血絲。
人也把這血絲織成錦緞,編成縧子,人也用這絲繡龍又繡鳳。
多美多好也終不是蠶的了。
三十二寸大絲鍋裡,大半鍋滾騰騰的沸水,跳上跳下湯圓兒似的蠶繭子。
随着蒸氣噴散出到處都是半腐的、河腥的,又仿佛是陰雨天氣返潮的陳汗迹子氣味。
不多一會兒工夫,小姨子就把那一點兒生疏給忘了,又恢複小姑娘時候那種不知避嫌的親熱。
邱師傅可還不行,倒不是生疏,夾在他們中間的該是另一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