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的甚麼,大約是小姨子的這種“大”罷!“這一鍋不是要喪掉幾百條命!”
“嘿,何止啊……”
一根絲頭斷了,這一打岔,絲頭接上了,話可接不上去。
何止幾百條?成千上萬的性命。
不能拿這個逞英豪,沖鼻子的氣味,又是這樣子殺生害命的,小姨子語氣裡又似取笑他,又似瞧他不起,弄得他有點無地自容地沒滋蠟味。
上十年的手藝,頭一回疑心當初怎麼挑上這麼一份在小姨子眼裡一點也不顯得體面的行業。
或許她還不知道沉冤鍋底有多少肥肥胖胖光身子的蠶蛹子。
笊籬撈上來,整盆整碗的,拍點兒蒜糜,醬麻油醋那麼一拌,“給我肉也換不去!”丈母娘牙口不怎麼壯,專愛吃那樣的鮮蠶蛹,一嚼一包子水,螃蟹黃兒一樣鮮。
她要是知道,不是要說吃蠶屍麼?
“怎不等出了蠶蛾再抽絲呢?不是省得這麼造孽?”
“傻妞兒,造甚麼孽?”做娘的用一隻水桶量子化鹽水,笑着責備她小女兒。
“等出了蛾子,那還抽得出絲啊?繭子上留下個窟窿,絲都一寸寸斷了——隻配做絲綿了。
”
“姑娘家還不都是菩薩心腸!”邱師傅很有心要讨好,瞟一眼過去,小姨子仍然捂住鼻子。
“菩薩心腸?”老婦人虎下臉來,往一邊轉過臉去。
好像大女婿這話很使她老人家生氣,再也不理他了。
“要說菩薩心腸,就别穿绫羅緞紗罷,就别使絲線繡花罷,過端午也别紮五彩絨罷!”
丈母娘一口氣就說出他這份行業那麼多榮宗耀祖的光彩。
可他在小姨子面前,隻管一心記挂着自家這行業有多低賤。
不說别的罷,他這片缫絲房新出的“土耳其絲”,就能把姑娘家小魂兒勾了走。
方才若是記起它,也給自己壯壯勢了。
他真想這就去拿出來亮亮,把小姨子的魂靈勾過來。
丈母娘調好了鹽水,整整頭上那一頂嵌一顆白銅珠子的勒子,等女兒跟她合夥提到西屋去。
“來罷,到你姐夫家來不是站閑的。
”
“您老别閃了腰,擺那兒,我來!”
邱師傅放下長筷子,搶過來,從丈母娘手裡接過水桶把手。
那握絲的飛輪打着空轉,轉着轉着就失望地停下來了。
水桶提把的那一端握在小姨子手裡,怪的是她也不松手,斜着身子等他。
憑他氣力,一隻手也提着飛跑了,提到屋去隻不過十幾步遠。
他就不肯獨自幹。
兩個人中間隔一隻花鼓樣子的水桶,并排斜着身子提起來。
水桶頂上,兩腦袋本該就合着力氣分向兩邊掙開來的,隻是沒幾步路,兩人都像有意似的,這一個腮頰貼近那一個頭發,摩摩擦擦的。
搽的生發油,也是他老婆搽的那一種,又不全是那種氣味,總有點兒說不出的新鮮。
當真人年輕,生發油也跟着年輕了!那烏油油滿頭青絲撩在他顴骨上,說癢不癢的,春風春雨的撩弄人。
他這樣子俯視,卻隻能從她一步一蕩、斜披着的劉海那裡瞧見小小的鼻梢兒。
再下面便是藍底子白菊花的短夾襖。
家裡有隻景德鎮的瓷壇子,一個樣式的花色。
引弟兒斷奶那個時候,裡面總是盛着整串兒炒米團兒。
手伸進去,滾滾滑滑地半晌兒抓不住一個。
到西屋去的這十來步真經不住走;三兩大步就跨到了,不甘心得很。
單看水桶底下那一雙繡花鞋,羞羞躲躲一隐一現的,兩隻小白兔那樣地競着搶前又搶後;單看這一雙繡鞋也沒有看夠。
誠心說罷,繡鞋那色氣搭配得實在有點兒土氣。
可俏就俏在那點兒土氣,城裡看不到的。
三間西屋裡地上鋪着蘆席,堆到屋檐的蠶繭,灑過鹽水就不那麼白漂光亮了。
這裡面的腥氣愈發地刺鼻子。
“老黑子,你可不能躲懶,手底下勤快些!”
邱師傅沖着裡間吆呼。
人會以為裡面準有個黑髂髂的家夥出來應和,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學徒,拎一隻空桶走出來。
“你叫他一個這間跑那間,哪來得及?”老婦人跟上來說,“叫她小姨管這一間,兩個人分頭兒來!”
說着的工夫又是兩大籮筐新收的蠶繭送進來。
“瞧瞧,這可賣不得呆!”老婦人沉不住氣了。
“您老别那麼慌……”
“還别慌?慢一慢兒可就保你蛾子漫天飛啦!”
小姨子可又捂住了鼻子。
他一旁瞧着老大不忍心。
蘆席上潮糊糊的鹵水,别把那雙小繡鞋兒浸透了。
“我不來,殺生害命的!多造孽呀!”
真是個孩子,這位小姨子一跺腳,一肚子委屈似的走出去,仿佛發現誰安排了甚麼要陷害她。
這才邱師傅忽然想起自己丢下的活兒,趕忙回到絲鍋上,覺得自己這不是有點兒中了邪!
這半晌瘋瘋邪邪的,好像眼裡全沒有跟東又跟西的那大的女兒,也不覺臊得慌。
那就改邪歸正罷,加緊踩起腳底下踏闆——真不必要那樣賣力,嗚啦嗚啦,飛輪轉成陀螺那樣快,也不怕扯斷了絲頭。
“去罷,去門口看看娘買菜回來啦!”
把引弟兒支使開,好像又是存心攆走孩子,少一對使自己難堪的眼睛。
這不是欺負孩子無知嗎?不由得朝着小女兒的背影看一眼,那孩子爬山似的穿梭在籮子筐子中間吃力地攀登。
眼睛一掃,又帶到小姨子身上。
頭一回懊悔自己不該生一對惱人的眼睛。
小姨子在那兒化鹽水,一根光棍兒畫軸嘩啦嘩啦攪,直硬硬地折下腰,也不蹲下去,背後看來可不是一頭正當年的肥肥的小騾馬!她倆姐妹都是這樣硬腿硬腳的,好像生就的膝蓋打不了彎兒,蹲不下去,惹人打後頭瞭着淨打糊塗主意。
這姐妹倆,哼!二十四孝頭一孝,娥皇女英也是姐妹倆。
她女人就沒那樣的氣量,玩笑也都一樣地當真。
他女人會說:“行啊,你跟我爹我娘商量去,商量通了,我倒樂得享點子福,針線茶飯有人幫我了。
”不過那就要酸溜溜地贅一根尾巴:“除非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妹妹找不到人家!”
他心裡便會說:“不必等男人死光,隻要一個女人死掉,那就有奔頭!”這也是随便說說,玩笑玩笑,可不能說出口,婦人家頂愛的就是多心,盡管他一點也不承認自個兒安過那樣喪天良的壞心眼兒,巴望他女人死掉。
“那就怪你肚子不争氣!”邱師傅喜歡這樣子揭他女人的瘡疤兒。
“我肚子不争氣,我妹子也未必就争氣!”
“你妹子未必不争氣?你瞧她二姨三姨!”
“有本事,你哪兒讨小讨不到?沒見過有人像你這樣豬吃死食——認準一個老槽!”
“丈母娘疼女婿嘛,怎舍得大女婿絕掉香煙?又怎麼舍得大女婿便宜給别的女人?”
“我的菩薩奶奶,甚麼寶貝,還怕便宜了别人!”
這都是鬥嘴的;若說認真,其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