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到他這個臨時拼搭的鋪上時,可又糊塗了起來。
屋裡大炕上,難不成她娘和她大姐都睡死了嗎?炕上憑空少掉一個人,難道不覺得?
怨不得這許久都不聽見布谷鳥再叫;種已布過了。
敢情這不止是頭一回。
還做着夢呢,還問肯不肯,還想着藍布幪子小暖轎對不起人,還怕她娘兒三個跟他問罪,還疑神疑鬼躲到對門李家客棧去談閑,白讓空子給這一對冤家……難得他有這麼樣糊塗。
還有姓窦的那小子,便宜終給他占去了!就老早看出那小子兩眼睛裡走着邪火。
也興她娘和她大姐有意讓着他倆;那可更該死!這還是個甚麼世道?早知有那麼混賬的娘兒倆,還用得着前怕豺狼後怕虎的有那許多牽挂?還虧得那個老殼子說甚麼:啊,咱們也是那種不三不四的人家!狗屁,沒臭味兒的!他倒有些兒後悔,方才幹嗎不出出他倆醜,反而不聲不響地連忙走開了,白惹他倆笑他傻不唧唧的,真沒有這樣的窩囊蟲!
一陣子恨起來,翻身下床去把屋門插上了。
把你這個假裝正經的騷丫頭關在外面關一夜!
所以呀,人長兩歲年紀,凡事便拿不起放不下,前思後慮的太過逾了。
若是放在二十歲左右,想甚麼就幹甚麼,他姓窦的還撿得到這個便宜?門兒也沒有。
吃虧就在這年歲上面,也不過隻差這幾年,思慮越多,怵頭怵尾的膽兒越小。
要說可恨,恨隻恨他老婆,居然給自己親妹子拉皮條,等着罷,等她娘兒倆回去,咱們兩口子有賬好算了。
不管他怎麼樣發狠,怎麼樣氣憤,也不管他怎麼樣翻身打滾兒,總聽不見小姨子來敲門,這真古怪。
不過果真她娘兒三個都知情,都已串通了,那又何苦把她關在門外頭?她娘和她大姐自會起來給她開門。
像這樣暖烘烘的春夜也凍不壞人,何苦給她攔在外面,白白留給那家夥整夜風流去,這算盤真叫打左了。
邱師父便又輕輕兒起來,輕輕兒拉開門闩,伏在門縫上傾聽了一陣兒。
那些布谷鳥可古怪,真個兒一聲也不叫了。
一股子不知名兒的火燒在心頭上,燒的是老醋和黃連,那樣的滋味!一發狠,拼着通夜不阖眼兒,也得等着這個騷丫頭進來,到底看看那娘兒倆知是不知情。
下半夜的月亮上來了,也聽見屋後椿樹上夢裡烏鴉拍打着翅膀;也聽見她女人咬牙;也聽見隔有不知多少條街的一隻巴狗兒,那麼不緊不慢地咬着,有闆兒有眼兒的講不完的道理,總是勸他息事甯人罷,頂甚麼真呢!就隻聽不見腳步走近來。
邱師傅畢竟拗不過一天下來腳忙手亂的勞累,一盹就盹到大天四亮的。
還不是趁他睡熟以後偷偷摸摸回來的!瞧瞧罷,那個破了的丫頭,裝得有多正經!再裝嘛,那走路的步态瞞不住他邱師傅,以前哪兒是這麼個扭法兒,裹了小腳似的。
他真不信那娘兒倆就看不出!
如今春去大半了。
桃花瓣兒早都化作爛泥了。
屋後椿樹梢上挂着一隻殘破的虎頭風筝,風裡沙沙地抽咽,念那些飛在雲上的時光,虎頭還剩下鋸齒樣的白牙,恨不完的,痛不盡的,斷線扯在樹梢上,拴也拴不住逝去的殘春。
缫絲房的忙季也就剩下不多的尾巴了。
娘兒倆回去的日子,邱師傅真願躲着遠遠的。
躲開的不是他,倒是窦師傅,人影兒也不見。
她該知道她挑的不是人哪!也倒眼淚絲絲的,也有後悔的日子嗎?還在後頭呢!說是給引弟兒哭着鬧着逼得眼圈兒紅紅的,誰知道這個糊塗丫頭傷心傷在哪兒!或許隻有他懂得。
有那樣糊塗的丫頭,也有那樣糊塗的娘,和那樣糊塗的姐姐。
過眼煙雲了,都去罷,要去的就去罷……
“姐夫,多咱子下鄉來玩兒啦?”
小姨子手裡拎着花包袱,黑瞳仁兒上蒙一層晶瑩的淚光,癡癡地望着他。
懂事懂禮的孩子,怎麼就那樣地一時糊塗?瞧那緊鎖的眉毛,姑娘家哪有這樣稀的眉梢兒,可惜了!怎樣氣恨,也軟下心腸了。
雨後清亮的石闆路上,老黑子背着包袱殿在後頭。
人是去遠了,春也去遠了。
青石闆上幾百年的車輛壓出的深轍溝,汪着清滟滟的雨水,仿佛隻有這個留給了他。
過道裡,兩旁都堆着高粱稭子,鐮刀削尖的秫稭梢,根根都戳在他心頭上。
“你做的好媒!”邱師傅的臉色沉暗下來。
“那還說甚麼!隻說是天生的一對,隻怪沒緣分罷!”
他女人靠在大門框上,離情弄得一點兒氣力也沒了。
“他怎麼?——他姓窦的不答應?”邱師傅眼睛都直了。
“那怎麼怪得上人家窦師傅!是她小姨嘛,甚麼樣的人都行,就是不嫁給抽絲的。
還抱怨我呢,說甚麼:‘一季下來喪掉多少命呀,殺豬的屠戶也作不了那麼大的孽!姐夫要不改行,你這輩子還想抱兒子!’如今這些姑娘家呀,不知哪兒來的這些見識,氣死你!”
邱師傅直愣愣瞅着他老婆。
說的甚麼話,這樣子難懂!
“倒是窦師傅啊,托我做起媒來了。
這倒也好……”
“他當然要找到你!”邱師傅冷笑笑。
“甚麼也都是緣分,沒說的!”他女人像說私房話放低了聲音,“你瞧,對門李家那個四閨女,有甚麼好?瘋頭野腦的!聽說人還不大老實,偏偏哪,咱們窦師傅就給迷住了。
你沒聽到窦師傅那個口氣兒呢,托我到對門兒去做媒,巴不得今兒定親,明兒就娶——我看呀,隻怕是‘先養兒子後成家’,窦師傅隻差沒有明說了。
你看如今這個世道!……”
邱師傅沒有說甚麼,心裡好像很明白甚麼,又像是很糊塗,失魂地走回院子裡。
那麼個剔透玲珑的姑娘,他把她看成甚麼了?他看她走道兒變了,他看她眉毛稀了,身子走樣子了,把丈母娘,把他女人都怪在裡面了,留下十幾绺的土耳其絲不甘心再送給她那麼個破了的壞丫頭……為這些,心裡燒着火,酸的、苦的……如今該熄了罷!多少個春天揮霍掉,多少個春夜叫他硬派給她和窦師傅了……
隻還剩下一點點,一點點知命的寬慰——反正她是看不中缫絲的師傅。
慘慘的那一笑,浮着慘慘的苔色,臉上難堪的紋溝裡仿佛塗着銅綠,慘慘地望着光秃秃無花的桃樹。
絲鍋空了,竈也冷了,熱忙一時的缫絲節令,就如飛輪上的篾齒卸下來,捆紮一束吊懸到廊檐底下。
這樣又是一年,留下滿院子一的金晁晁生絲,串在一根又一根的晾竿上。
屋後大椿樹上那殘去的風筝,給初夏頭一場暴雨吃剩幾根骨架,那布谷鳥呢?是時候了,播種布谷都不怎麼頂急了,仿佛是。
春天就是這樣地來了,又去了……帶走一些,留下一些,就是這樣的。
一九六三·七·闆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