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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四圍隻有東三間、西三間,三間過道和兩小間竈房,絲鍋是支在露天裡。
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耳朵。
院心一棵不滿三年的小桃樹,花開時節哪一間屋子也影照得一片銀紅,好像臨院子幾面牆不是水晶也是玻璃的。
到處盡是眼睛,到處盡是耳朵。
這不算,還有一對小眼睛,一對小耳朵,受了遣派似的跟裡又跟外。
引弟兒淨膩着小姨,嬌得紐扣也不會扣了,鞋子也不會拔了。
門前過去娶親的,鑼鼓喧天把一家人都勾出去。
唯獨這孩子死活纏着她小姨帶她出去看熱鬧。
“小姨不是不得空嗎?引弟兒是大人了,自己去!”
做小姨的陪着好聲氣。
其實出去看看熱鬧也礙不着甚麼。
當真她也看準了難得一下子這麼清淨,滿院子的眼睛耳朵盡都飛出門外了……
可邱師傅也不說:“活兒放下罷,帶你外甥女兒看看熱鬧去!”那怎麼舍得!自然是打發走僅僅剩下的這一對礙手礙腳的小眼睛、小耳朵。
“不聽話啦,引弟兒!别惹小姨煩,小姨不是要給你做花鞋兒嗎?”
“我才不稀罕花鞋兒!”
“不要花鞋要甚麼?随你要甚麼,小姨都給你。
”
居然肯和外甥女兒開價錢。
邱師傅想不出她有甚麼緣由定要守在這絲鍋旁邊兒,難道和他一樣隻想打發走這個礙鼻子礙眼的孩子。
她可沒有認真地做甚麼活兒,水桶裡分明有水沒放鹽,畫軸兒插在水桶裡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和着。
若是隔宿的湯水也定要給攪馊了。
孩子就有些兒存心不良地躲在桃樹背後,抱着桃樹幹,往後仰着打滴溜,晃到樹幹這邊,看她爹一眼;晃到樹幹那一側,瞟她小姨一眼。
“我要……”
“要小姨給你做甚麼?”
“要小姨生個小弟弟給我。
”
做小姨的給弄得很意外,仿佛一時還不明白這個意思。
“爹說,我娘不會生小弟弟了。
”
這可把小姨臉蛋兒又染上一層桃紅,連忙雙手捂住面頰。
鳳仙花泥染紅的指甲插進烏雲樣兒發團的發根裡。
隻是想躲開的眼睛偏又碰上一個正着。
引弟兒要是别的話得罪了小姨,邱師傅必定罵孩子了。
引弟兒從來沒惹他這麼疼。
邱師傅停下那嗚啦嗚啦使人老要打盹的飛輪,心像絲鍋裡半下子滾騰滾騰的沸水。
“肯不肯?”
仿佛不是自個兒口裡冒出去的,聽見一個人站在遠遠的地方替他說這話,一下子把自己吓出一身汗,隻剩個能耐,無非又是加快踏動腳底下的踏闆,好像說出口的話語寫在地上了,急促地用腳去塗掉。
那一個,捂住臉龐一動也不動,不知道她這樣是在做甚麼,準備跟姐夫發作一場,還是永遠就這樣捂着臉捂下去。
良久良久,這才闆着臉走進東屋裡去,取出一幹瓢的白鹽,繼續做她的活兒,裝作全沒有發生過甚麼樣的事。
娶親的鑼鼓喇叭遠去了,春風裡浮蕩不定,就那樣地娶走了。
一對無知,一對還不曾蛻成蠶蛾的蛹子。
任有多排場,多鋪張,都不能免于花燭夜的潦草。
姑娘家若想不冤枉,就該拼着做小,拼着做填房。
嗚哇嗚哇的喇叭該吹到他家裡來,嗚哇嗚哇的飛輪打着轉,飛輪那一邊,孩子的小姨又像一匹小騾馬那樣直直地彎下身子,大辮子滑在胳肢窩兒裡。
真是錯過了桃花盛開那個好時令。
讨小,讨填房,都是藍布幪子的小暖轎,不帶樂鼓地擡來家。
考究的人家得從後門擡進來。
一樣的也是傳宗接代,非要做得那樣偷偷摸摸不可。
老規矩不能破。
可是怎麼就該姐姐坐花轎,妹妹坐小轎!誰也平不下這口氣,況是姑娘家看作一輩子就那麼一回的大事!若是不用花轎鼓手接進家門來,邱師傅覺着萬對不住惹人心疼的這個小姨子。
當年邱師傅定親到娶親,從不知道她女人生幾隻眼睛,長幾個鼻子。
哪兒是時下這個世代興起兩下裡你相我,我相你,從前躲都躲不及的。
這樣的老規矩都破了,難不成不可用八台花轎讨小的老規矩就破不得?打從問了她肯不肯,便好似訂過親事那樣心裡懷着鬼胎。
小姨子一嗔,一笑,一個瞟眼兒,随便一句話,都惹邱師傅喜了又憂大半天。
他真拿不定小姨子會不會告訴她娘或她大姐。
半夜裡,他親耳聽見裡間大炕上丈母娘說:“……除非我閉上眼;但得我有口氣,哼!他就别想打那個主意。
你爹也别想瞎作主……咱們也是那樣不三不四的人家!他别糊塗……”
沒頭沒尾地聽到這些,丈母娘咬牙切齒地氣不忿兒,一字一句兒咬在邱師傅心頭上,說疼不疼的,又像又不像那回事,真叫人拿不定,接着又是叽叽喳喳的私房話。
天亮一睜開眼,頭樁子事就想起這個,老是不由人地要偷眼瞟她娘兒三個。
她娘兒三個不管誰,多看他一眼便使他心慌,老以為熬不到天黑歇工,就會娘兒三個坐下來,給他來一出三堂會審,那可不是玩兒的。
盡管下午點心還是小姨子給他送到絲鍋竈台上來,臨時有點兒寬心,心裡仍然嘀咕了一整天。
一歇工,就忙不疊地逃到對門李家客棧去談閑,夜半回來喊門,就覺着自己活像一個在外邊闖禍的孩子,有家無歸。
邱師傅就此學會了直着耳朵偷聽大炕上娘兒三個那些沒頭沒尾巴的張家長、李家短。
故意打兩聲呼噜,就會逗得那娘兒三個放高了聲量。
人若是疑心,甚麼話都像帶針帶刺兒地撓亂人。
二天晚上一歇工,又準是出去串街坊,不熬到三更半夜不回家來。
那樣的時候,多半門已插上了。
若是東屋裡還亮着燈火,他就溜進和過道并排的那間屋裡去,窦師父、小學徒,三個人沒滋味地扯一陣兒。
素來都是小學徒應門,今天卻是窦師父給他開的門。
“你怎麼還在忙甚麼?”
感覺着窦師傅有點兒喘呼,心裡說不出是感念還是不大樂意這樣子過火的勤勞。
“閑着也是閑着!”
“早點兒歇着罷。
”
說話的工夫,忽的甚麼塌下來,就塌在他的腳邊兒上。
過道裡,兩旁堆着半人高的整捆高粱稭,大約是沒有堆穩當,或是白天那些賣蠶繭的家夥擠來抗去地給弄歪了,一下子塌下來這麼多的秫稭捆子。
窦師傅忙着摸黑從地上抱起一個捆子往垛子上堆。
“要拿個亮兒來照照罷?”
“要甚麼亮兒!你先去歇着罷。
”窦師傅又抱起一捆送回原處。
東屋裡熄燈了,他打了一個呵欠。
臨離開時,順手摸了一下這垛子還剩多高,能撐多少日子再買燒草。
摸着摸着,手底下碰到的不是一根根又硬又紮手的高粱稭,這不是隔一層衣裳的肉活活兒大腿麼?邱師傅急忙縮回手來,身上打一個寒噤。
仿佛立刻甚麼都明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