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還興他十不全兒懶得睜一隻眼睛瞅。
“你不要猛掙了罷,親乖乖。
”十不全兒四周望着,要找一根合手的家夥。
“掙也沒有用,還想賴賬來着?能掙斷我繩子,我就不吃你!”心裡他跟自己說:哪有那樣的好事兒!也得防着它掙斷繩子,到了嘴邊兒再跑掉,不成話。
要是跑掉了老黃,再上小街買面條來下鍋,那才沒有味道嘞,甯可省一頓晚飯不吃了。
老黃把繩子掙拉作一條直線,翻着白眼看十不全兒。
不知道它知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十不全兒要怎麼樣對付它。
直到十不全兒摸過一根用作挑字紙去賣的黃竹筒子扁擔,老黃才似乎弄清楚十不全兒到底要怎樣對付它了,這就唧唧地尖叫着,好像已經挨揍到身上來,掙呀,掙呀,一掙就把身體掙得直直地立起來,翻一個倒跟鬥,然後再掙呀,掙呀,一定很後悔了——或許也不一定就是。
它會懂得死是甚麼?所以不一定。
如同老黃不明白他這個兩腳神為甚麼忽然張開雙手摟抱它,又忽然拖過那樣粗的竹杠走近來。
為甚麼?沒有教科書教他懂得一身的黃皮毛抵得上三件棉背心,肉是叫作香肉,滋陰壯陽取暖的冬季大補品。
“再見了,老黃親乖乖!早死早托生,給你念往生咒……”竹杠直豎到空中,“冤有頭,債有主,去找陰陽臉算賬罷,夥計!”
杠子揮一個扇面形狀,一隻眼睛有一隻眼睛的優越之處,瞄得真夠準;躲不及而隻好努力往碉堡的水泥弧壁上抗擠的老黃,那隻單車坐墊形狀的嘴臉,給準确地重擊了一記,便像打盹那樣低垂下眼皮,向前沖一下身體,長嘴巴抵到地上,但隻稍稍愣了愣,又掙着撐起來。
你不曾聽見十不全兒無意義而恐怖的那一聲吼叫,尚存在一遍一遍秃疤間隙裡有限的幾绺披發飛散在空裡。
十不全兒仿佛自己被緻命地重擊了那樣地發瘋,第二記竹杠打下來,老黃便很規矩地倒下去,貼在碉堡弧壁上的身子就好像一個沒有放穩的物件,無機能地癱倒在地上一堆廢紙窩兒裡。
那個單車坐墊形狀的嘴臉,害羞地垂進紙堆裡,壓翹起兩片紙角兒,紙迎着溜牆小風微微地搧合,似兩方撫慰的手絹,撫慰那個受創的腦殼:痛麼?痛麼?還痛麼?
能看出那兩片紙角,雖已暮色很沉,一片似是某一号候選人發表政見的招貼,另一片則系過時的廢報,兩行二宋正題,單行三号方體的副題,是說幾号的太空火箭升空了,大約便是那個意思。
十不全兒一彎腰拱進碉堡裡,爐火正旺,耳朵大的小鍋裡,開水嘩嘩地滾。
火光照閃他那一隻雞爪似的黑幹手,摸索着找那柄不常用的鈍刀。
火這樣旺,就不如把老黃架到火上烤了,免得開水燙,沒有那樣足量的開水,烤可更省勁兒。
刮毛和剝皮,恐怕都要弄到大半夜,拼着三件棉背心不要了。
十不全兒提着菜刀走出來,總要先把腦袋解下來。
隻是,老黃站在他面前,又活過來了,沖他搖尾巴,那麼友善地搖着、搖着……仿佛不曾發生過甚麼。
碉堡背後的地勢高,路基高。
瀝青路上滑過高爾夫球地歸來的轎車,一輛又是一輛,每一輛都是四車燈,“哔——哔——”禮貌而有教養地低鳴着喇叭,燈光從菌狀的碉堡上掠過。
老黃亮着磷綠的眼球,仍在搖它那隻蓬松的尾巴,那麼不計舊惡地友善地搖着、搖着……仿佛一點兒也不曾發生過甚麼。
鈍刀從十不全兒的手裡不經意地落下,落在返潮的廢紙窩兒裡。
老黃越發熱烈地搖着尾巴,友善地望着他。
一九六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