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地方怕都不敢接這樣的客。
祖上不知損了甚麼陰骘,積德的半張黑臉——半個黑心。
幹的也是沒出息的行業,幫魚販子遲魚鱗。
老家有那句話:“腥騷不可交”。
賣魚賣肉的,都交不得朋友。
那一身的腥糟!抱一條腥魚睡,當作美人魚。
操他的罷,臭美!不可交不可交,還是交了。
交情過去,就是交惡。
交惡時節,兩人就不頭對頭地睡;碉堡是一盤八卦,八卦中央嵌兩條陰陽魚,黑一條,白一條,腦袋移到另一頭來睡,甯可聞腳臭,認了罷。
交惡也不是一天兩天;日久天長,數不完他陰陽臉不夠交情的臭事。
居然偷他辛辛苦苦拾來的字紙去賣,誰那樣無聊?除非是生半張黑臉,生半個黑心的孫子才幹得出。
“不是我疑心,八成沒錯兒,老黃你說是不是?”沖着老黃問,拉動結成的繩索,拉拉試試壯不壯。
兩臂平伸開來,左一個疙瘩右一個結子的爛繩索,雙過來足有兩臂扯直那樣長,夠了。
坐到紙窩兒裡,人是陷進去。
“來罷,親乖乖。
”張着手裡的爛繩索,沖着老黃點點頭。
“親乖乖,來罷……”老黃挑起秤鈎子尾巴約略搖了搖,鼻子插進紙窩兒裡嗅,不肯馬上走過來。
“磨菇個鳥!”一隻兇惡暴突而不中用的大眼,一隻猙獰而中用的小眼,齊瞪着不肯走過來的老黃。
“你别聞,沒你可嚼咕的,你爺從來不撿衛生紙。
”
“替你主人來還債罷!快罷快罷,别在那兒窮磨菇,遲早你賴不掉這筆賬。
”陰陽臉就是因為不肯讓他吃老黃,才搬走。
真是不夠交情。
喝他不知多少一元五角一兩的茶葉,抽他不知多少五塊錢一包的洋煙卷兒,還有别的和别的,小小不言都不去計較了,不讓他把老黃殺掉吃,說不過去的,隻他陰陽臉這樣不通人性——豈止是不通世故!
就有那種人,甯可丢掉這座碉堡不再住下去,一根麻繩把老黃拉了走,不通人性的!
“陰陽臉不通人性,你總通人性,過來罷,你爺爺今晚上要吃你!”厚嘴唇流着饞涎。
老黃鼻子插進爛紙窩兒裡嗅了許久又許久,沒有嗅出甚麼來,很灰心的樣子,立時重又振作了,跑進十不全兒的懷裡來。
總是惡有惡果罷,善有善報罷,欠債的不來還債的來,吃定了你,今晚上。
繩子扣住老黃沒有狗牌的脖子,緊一些兒,掙掉再捉的話,怕就不方便。
老黃拱在十不全兒的懷裡,亢奮不安地扭擺着臀。
十不全兒沒有過這種好顔色對它:肯張開懷來抱它。
狹長的紅舌報恩地舔到大麻子臉上,繩扣就在這樣的時候結上了。
“好,舔得好,舔得好。
等會兒爺也舔,舔你肉,啃你骨頭。
”
一下子十不全兒就虎下臉來,笑還是笑,笑有多麼獰惡!繩子拉直了,找一根牢些的籬笆柱子拴上去。
若是早做人情,少不掉你陰陽臉二一添作五,半蓋子香肉,壯漢一天吃不完。
如今看你落得甚麼,找來罷,狗頭也沒有你的份兒,留根繩子給你帶回去供奉罷。
沒見過把一隻癞狗當祖宗。
人道不人道的,狗盜!心眼兒裡淨是男盜女娼,抽了煙,喝了茶,欠二十五塊錢不還,穿走一件棉背心,沒有見過那樣忘恩負義的畜生。
沒刮幹淨豬毛就搶來投胎托生的,不是個好東西!
豬狗不如的!老家裡就興這樣罵人。
真就對上了,一豬一狗。
豬不還賬狗還賬,有的還就行,管他是豬還是狗!
總是豬肉嫩一些,總是狗肉香一些。
一黑、二黃、三花、四白,黃狗沒有黑狗補,不過總算是二等肉。
不是吹牛屄,陰陽臉養的若是條白狗,就是雙手端在捧盤裡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