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檔子事兒?”
“何止是胳膊腿兒!腦袋瓜子時節,都抹下來擱在大洋盤子裡時節,還哇啦哇啦嚷着啦:‘各位父老爺台時節,有錢幫個錢忙,無錢幫個人忙,老腿站穩别鑽空子溜時節。
溜了時節,小兄弟今天半夜三更時節去跟你讨腦袋時節……’你說可麻不麻森人?”
“那可不把人麻森死了!”
“人可就拼着花錢時節,去看那個吓人的把戲不是集上耍那個大把戲時節,咱們二大爺又怎會帶着大寶子趕集去看大把戲時節,又怎麼把大寶子給丢了時節?命裡注定的時節!”
奶奶還沒過世時,我聽過奶奶跟一個拉駱駝相面的問過我大寶子哥還能不能回家。
拉駱駝的怎麼說,我聽不懂,大概是沒指望。
奶奶過世也有三四年了,大寶子哥也一直都是生死不明。
要真是被老拐子拐了去,就算還活着,怕也不放他回來的。
平時咱們小孩兒若是到處去跑着撒野,大人就拿這個吓唬人:“野罷,野罷,讓老拐子拐去,賣給燒窯的去燒黑盆罷!”是真是假咱們都弄不清,可是看到黑釉子盆,就覺着會從那亮晶晶的黑釉子上找得出大寶子哥的黑頭發,看到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四五年過去,記不仔細大寶子哥的模樣了。
隻知道跟二叔去紅花集看大把戲,人多沖散了就沒回來,要是沒賣給燒黑釉子盆的,該也長大成人了。
“那天時節,”花頭大叔有闆有眼兒續着草,“沒吃晌午飯時節,二大爺就拉着白叫驢:‘大寶子啊,那個半拉馍時節,你還啃它幹嗎啦?’這話時節,還像留在耳根兒底下,可眨眨眼時節,五個年頭就過去喽。
‘給大黑罷!’那條大黑狗後來讓東洋兵的刺刀給捅死了。
‘扔給它,二叔請不起你油茶水煎包子?’一聽油茶水煎包子時節,小子流口水了,好腿放在前頭時節,奔上去竄上白叫驢。
老奶奶時節可不答應。
‘我說二房,你可想作孽,啥不好看時節,去看大卸八塊!把大寶子吓着時節,娘得跟你拼老命!’哼,吓着?一去不回頭啦,哪隻是吓着時節!”
“說也叫人糊塗,不是十二三歲半樁小子了嗎?還能迷了路找不到家?”
掌鍘的夥計一說話,手底下就停着不動了,不像花頭大叔手底下從不放下活兒,大約這就是他為甚麼在我們家一幹就幹二十多年的道理。
“何止十二三?十六歲啦時節!那年秋裡時節,本就打算給他帶媳婦了。
路是迷不了,拐也拐不去的,不是三歲兩歲的奶孩子時節。
也不怪人都疑猜二大爺時節,都疑猜他不安好心眼兒,把大寶子時節賣給耍大把戲的了。
”
“這話也得趁熱聽,十五六歲的大小子不是不懂事兒!”
“說是這麼說,大寶子一去沒回頭時節,可不假呀!大夥兒也是瞎猜,沒準。
也興——給大軍糧仔抓去當兵了,總是二大爺時節不能不擔這個過。
”
“你說時節,哪個頂傷心罷?”
花頭大叔擡起頭質問起掌鍘的夥計,那神情好像要跟他吵鬧吵鬧才行。
“敢情是大爺大奶奶,還用得着說?”
“用得着說?大爺大奶奶時節,可還沒老奶奶那麼傷心傷到了肋巴骨。
俗話時節,爺爺奶奶疼長孫,巴望着秋裡帶孫媳婦,來年時節就該四代同堂了。
你說老奶奶怎不氣個死!跟二房要人哪!二房那個溫吞水的性子時節,大火燒不熱,大雪凍不冷的。
老奶奶時節,拼死拼活逼着他讨孫子,他呀——拉他那頭花叫驢走了:‘好啦,就去一趟找找時節,看還找不找得到罷。
’丢掉隻小雞時節,也沒他那麼不當事兒。
就難怪老奶奶時節,指他鼻子罵:‘你别居心不良!你當是把大寶子丢了時節,你就把承重孫那份兒承受了,别混了頭!不把大寶子找回來時節,你休想再進這個家門!’老奶奶時節,可真氣到家兒了!”
“這話除掉老奶奶說,換别個說這話,是非就多了!”
“還要換别個?換大爺大奶奶說這話時節,也就顯着時節,為弟兄太沒情分了。
話可又說回來時節,大爺大奶奶兩口子嘴裡不說,心裡時節可不能不那麼想時節。
老哥兒倆弄得臉上酸酸的,就是打那個時節起……”
掌鍘的夥計又停下了手:“我看,二大爺倒是啥也不放在心上。
人家冷臉也罷,熱臉也罷,他是沖誰都嘻嘻哈哈笑不夠。
也不知真的看不出大爺那臉色,還是裝看不見。
”
“依我看時節,有點七分裝憨,三分真憨,這話時節也說不齊……”
我和二叔跟前的小弟弟數他花頭大叔的“時節”,就會數得前張後合地笑癱在草料窩兒裡,那一老一少倆夥計,可永遠摸不清咱們樂的哪一門子。
樂總歸樂,花頭大叔抖出來的咱們家這些老古董底子,便讓咱們知道不少東西,那好像都是大人瞞着咱們的。
大寶子哥就是那樣丢了。
娘動不動便掐指頭算,猜想大寶子哥該有多大,該有多高了。
“秦家上幾代都沒出一個矮子,你大寶子哥走這二道門該低低腦袋啦!”說着,娘仿佛就看到大寶子哥正從那邊二道門走進來,頭上也許戴的是頂六合帽,碰到門上檻兒碰歪了。
娘一雙眼睛就會為這個亮起來,可很快又會回複那樣空落落的黯淡了。
丢了四五年的大寶子哥,我可隻能記得曾經有過他這個人,就沒辦法把他想成有多高,有多大,也就壓根兒覺不着有甚麼親味兒,反而覺着二叔這個人不知多有意思。
二叔長年不在家,來家也蹲不住,也不常在家裡吃飯。
好像